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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小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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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日子重复了很多天。
早上起来,上学。下午回来,写作业,吃饭。晚上听见脚步声就跪下,等着那个人经过。偶尔被叫上三楼,脱光,爬过去,服侍。然后睡在衣帽间的长条椅上,或者运气好的时候,睡在小客厅的地上。
禁言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天了。他的额头上的伤结了痂又脱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的膝盖跪在地上的时候不再那么疼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皮变厚了。他的眼泪也不再流得那么凶——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堵死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
禁言在二楼画室。他最近开始画画了——不是想画,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画架上是画了一半的窗外的树,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枝桠,和他七岁时画的那棵一模一样。
他听见楼下有声音。
不止一个人。很多人的声音。笑声,说话声,车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
禁言愣住了。
他放下画笔,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玄关的门开着,几个人正在走进来。Derek站在门边,正在和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说话。那男人笑着,拍着Derek的肩膀,叫他“Dere”。后面还有三四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客厅走。
禁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走进客厅,看着项伯端着托盘进进出出,看着Derek和那些人坐在沙发上,喝着酒,说着话。那些人的笑声从楼下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该下去吗?
他该跪着吗?
他该脱衣服吗?
他该爬过去吗?
他不知道。Duke没教过他这种情况怎么办。Derek没告诉过他有人来的时候他该做什么。
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尽量往阴影里缩,尽量让自己不被看见。
但他还是被看见了。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从客厅里走出来,大概是去洗手间,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禁言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诶,”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客厅里的人都听见,“这不是Danie——”
禁言的心跳停了。
他知道那个名字。Daniel。那是他以前的名字。那是那个人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的名字。那是他不能有的名字。
他不能让那个人听见。
他不能让Derek听见有人叫他那个名字。
“我叫禁言。”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个男人,看着客厅里那些转过头来看他的人,看着Derek——
Derek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客厅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看着他。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摆摆手:“好好好,禁言,禁言。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他继续往洗手间走。
禁言站在那里,不敢动。他不知道该不该下去,该不该跪,该不该做任何事。他只知道Derek在看他,那些人在看他,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Dere,”另一个男人说,声音带着笑意,“驭下有方啊?”
又是一阵笑。
禁言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觉得那笑声像什么东西扎在他身上。他不知道“驭下有方”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在说他。说他是那个人的“下”,说那个人“驭”他,说那个人做得很好。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穿着家居服,站在楼梯上,没有跪,没有爬,没有脱。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Derek会不会生气,不知道那些人走后会发生什么。
Derek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和旁边的人碰了一下。
“小孩子,”他说,声音不高,但禁言听见了,“不懂事,见笑了。”
又是一阵笑,比刚才更放松了。
禁言站在那里,听着“小孩子”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那个人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那个人只叫他“禁言”,或者什么都不叫,只是让他“过来”、“跪下”、“爬过来”。
“小孩子”。
那三个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像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像是在保护他?像是想让那些人不要再看他?像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看着那些人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那个去洗手间的男人回来了,经过楼梯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走回客厅。
禁言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悄悄地、悄悄地退回二楼的阴影里,退回画室,退回到那棵画了一半的树前面。
他拿起画笔,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惩罚。
他只知道那些人叫他“Dere”,叫得很自然,很亲切,像是叫了很多年。那些人说“驭下有方”,像是在夸那个人把他管得很好。那些人笑的时候,那个人没有生气,甚至还替他说了句话——“小孩子,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