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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训练没有白 ...

  •   那天晚上,Derek喝多了酒。

      禁言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只知道项伯从餐厅里进进出出好几趟,空的酒瓶越来越多。客厅里的灯亮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杯子碰在桌上的声音。

      禁言在画室里。

      他听见楼下的动静,但没有出去。那个人没叫他,没有让他跪着等,他就可以做自己的事。这三年他学会了这个——在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可以画画,可以看书,可以做任何事。只要那个人需要,他随时出现。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待在自己的空间里。

      他正在画那棵树。画了很久的那棵。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枝桠,他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一样,每一遍又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知道画笔握在手里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

      后来他听见门响。脚步声往外走,穿过客厅,穿过玄关,打开大门,出去了。

      禁言放下画笔,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Derek站在那里。他穿着深色的睡袍,站在那片鹅卵石地上,仰着头,看着天。今晚的星星很亮,A市难得有这样的夜空。

      禁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禁言。出来。”

      禁言下楼,穿过客厅,穿过玄关,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鹅卵石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过去,走到那个人身后一米的地方,停下来,站着。

      Derek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

      禁言站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很沉,像是压着很多东西。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Derek忽然问。

      禁言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在问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Derek没有等他回答。

      “在想这块版图。”他说,“A市的版图。”

      禁言听着。

      “祖上从清朝就开始做。”Derek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茶叶起家,后来是丝绸,再后来是航运。民国的时候,已经把生意做到了南洋。到了我爷爷那一辈,开始做金融,做地产。到我父亲接手的时候,已经是A市最大的家族,没有之一。”

      父亲。

      Derek说的是“我父亲”,不是“Emp”。

      禁言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词。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人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他从来只叫“Emp”,像叫一个符号,一个名字,一个和他无关的人。但此刻,在这个夜晚,在这片星空下,他说的是“我父亲”。

      禁言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那个人用这样的方式提起他。

      Derek继续说。

      “他接手的时候,比老爷子在的时候做得还好。把版图扩张到了欧洲,在伦敦买了楼,在巴黎开了办事处。东南亚那边,他打通了所有关节,从新加坡到雅加达,从曼谷到西贡,到处都有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

      “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所有人都说,他会把这家业带到一个新的高度。”

      禁言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伦敦的楼,巴黎的办事处,东南亚的那些他只在书上读过的城市。那个人——Emp——曾经那么厉害,曾经把家业带到那么远的地方。

      “后来他就变了。”

      Derek的声音低下去,像夜色本身在说话。

      “迷上了别的东西。玩物丧志。”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轻的,但像石头。

      禁言的心跳快了一拍。

      玩物丧志。

      Emp迷上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Emp有一个私生子。那个私生子是他自己。

      他的脑子里忽然涌出一些东西,那些被他压了三年、压了更久的东西——模糊的记忆,女人的脸,争吵的声音,还有“Daniel”那个名字。

      那是Emp吗?那是他母亲吗?那是那些他记不清的、不该记的、不敢记的事吗?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想起Emp带他来的那一天。那个男人把他扔在这栋房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从来没有回来过,从来没有问过他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一个父亲那样对他。

      Derek说的是“我父亲”。

      Derek继续说。

      “业务开始下滑。下面的人开始乱。苏家、方家、周家、程家——那几家开始蚕食我们的地盘。等我接手的时候,A市这边的盘子,已经缩了三分之一。”

      他转过身,看着禁言。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说不清的、陌生的感觉。像是被信任了。像是被看见了。像是——像是他也被允许知道这些事了。

      “那几家现在都服服帖帖。”Derek说,声音里有一点淡淡的东西,不是骄傲,是更平静的东西,“苏家的医院,方家的港口,周家的地产,程家的能源——都在这块版图里。不是对手,是棋子。”

      他顿了顿。

      “程家最难啃。程牧之那个人,看着笑眯眯的,骨头最硬。但现在也坐在这里,喝我的酒。”

      禁言想起程牧之。那个温和的、笑眯眯的人。原来他是最难啃的骨头。

      “境外的业务,Emp还在做。”Derek说,“他在那边折腾他的事,我先不管。但A市这边,他别想再回来。”

      他转过身,又看着天。

      禁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很沉,但此刻禁言觉得那下面压着的东西,他好像懂了一点点。

      压力。责任。家族。版图。还有那个让他失望的父亲。

      “以后,”Derek说,“我在的地方,没有其他事情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你要永远站在我身后一米处。”

      禁言的呼吸停了。

      永远。

      他站在那里,站在鹅卵石上,那些石头硌着他的脚底,提醒他这不是梦。

      然后,猝不及防地——

      响指。

      第一声。

      禁言的身体动了。

      那股热流涌出来,准确,及时,像是从来没有犹豫过。他的身体记住了。几千次的训练,几千次的电击,几千次的失败和成功——全都刻在骨头里了。

      第二声。

      收了回去。干净,利落。

      禁言站在那里,站在鹅卵石上,站在那个人身后一米的地方,喘着气。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没有失败。一次都没有。

      Derek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禁言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是高兴。

      “很好。”Derek说。

      禁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Derek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落在他头顶,摸了摸他的脸。

      很轻。

      “几千次训练,”他说,“没有白做。”

      禁言听着那几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是骄傲吗?是高兴吗?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夸他了,那个人拍他头了,那个人说他“很好”。

      “去洗澡。”Derek说,“洗完来三楼卧室。”

      禁言愣了一下。三楼卧室?这么晚了,去三楼卧室干什么?

      但他没有问。只是点头。

      Derek转身,往屋里走。禁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鹅卵石。那些石头还是硌着,凉凉的,硬硬的。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如果跪下,膝盖会烂掉吧。

      他想起Emp。想起Derek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让Derek失望的父亲。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女人的脸,争吵的
      声音,还有那个穿白衣服的人。

      他想起他读过里尔克的《给一个青年诗人的信》:“要有耐心对待一切尚未解决的事,要学会热爱提问本身。也许你终将逐渐地,在不知不觉中,活到答案那一天。”

      他关上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然后他走出浴室,上楼,走进三楼卧室。

      那个人在床上等着他。

      他跪下去,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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