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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爬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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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灯光很暗,落地灯在墙角笼出一小片昏黄,其余的角落都沉在阴影里。
禁言站在客厅入口,离沙发还有三四米远,不敢再往前。
他眼里全是眼泪。那些眼泪聚在眼眶里,颤颤巍巍地悬着,不敢落下来。他拼命地眨眼睛,想把它们眨回去,但越眨越多,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只能睁大眼睛,让那些泪水平铺在眼球上,尽量不让它们聚成滴、滚下来。
他不敢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那个人就在那里,那双眼睛就在那里,他不知道如果眼泪掉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他软弱,会不会因此更看不起他。
他连呼吸都不敢呼完整。
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只敢吐一半,剩下的一半憋在胸腔里,憋得胸口发闷,发疼。他怕呼吸声太大,怕那个人听见他在喘,怕任何一点声响打破这死一样的安静。
Derek看着他。
那目光从禁言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他的肩膀——那肩膀在抖,很轻,但抖得没有停过。再往下移,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手攥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再移回他的脸,看着那双盛满眼泪、拼命忍着不掉下来的眼睛。
“你真的觉得你是私生子吗?”
声音不高,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落下来,砸在禁言心上,砸得他整个人一晃。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咽了一口,再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不是……”
声音是飘的,哑的,带着明显的抖音。他说完这两个字,停住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不是私生子?那他是谁?那个人带他回来,改他的名字,把他养在外面七年,从来不看他一眼——如果不是私生子,他是什么?
“我……”他又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撑不住,有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他慌忙抬手去擦,擦得太用力,把脸都擦红了。“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是真话。
七年来他从来没想明白过。Duke叫他“禁言”,学校里的人叫他“私生子”,那个人从来没有叫过他什么——七年前那次,那个人只是说“改个名字”,然后就再也没叫过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还是弟弟,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是那个人带回来的。那个人给他起名字。那个人把他交给Duke。那个人可以七年不看他一眼,也可以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是那个人的。
但那个人是他的什么?
他不知道。
Derek看着他,看着那颗眼泪滑下去的痕迹,看着他擦红的侧脸,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抖个不停的肩膀。
“你不知道。”
Derek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禁言摇了摇头。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双眼睛。他只是摇头,摇得很轻,很慢,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动物。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Derek站起来。
他走到禁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距离太近了,近得禁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近得他能看见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只是冷。彻骨的冷。
“你是我父亲的私生子。”Derek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是这个家族的奇耻大辱。”
禁言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跪,还是站不住了。他只知道他的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整个人一抖。但他没有叫出来,他不敢叫出来。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人,眼泪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流了满脸。
Derek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颗垂下去的头,看着那抖个不停的肩膀,看着那双跪在地上的膝盖。
“这个世界上,没有Daniel。”
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禁言的身体里。
禁言的眼睛瞪大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Daniel——那是他的名字。Emp带他回来之前,他叫Daniel。那个女人给他起的名字。他唯一记得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没有了。
那个人说,没有了。
“你听懂了吗?”Derek问。
禁言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拼命地点头,点头,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他听懂了,他听懂了,他不敢听不懂。
Derek看着他,看着那张狼狈的脸,看着那双拼命点头的眼睛,看着那跪在地上发抖的身体。
“你没有自己的人格。”Derek说,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你不配做我的弟弟。你连做人都不配。”
禁言的呼吸停了。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人。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眼睛是空的。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你只配做狗。”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禁言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倒在地上。他撑住地板,手在发抖,胳膊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低着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眼泪洇开的印子,看着自己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看着那双跪在地上的膝盖。
他是一件事。
他是一件东西。
他是一条狗。
他不是Daniel,不是私生子,不是弟弟,不是人。他是那个人带回来的,那个人起名字的,那个人养了七年、准备一辈子用的——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禁言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他不敢哭出声,他不敢动,他不敢抬头。他只是跪在那里,伏在地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Derek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那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禁言心上。每一下都像在说:你是狗,你是狗,你是狗。
Derek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还是不高,还是平静:
“爬过来。”
禁言抬起头,满脸的眼泪,满眼的空洞。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能站起来的“人”。
他只知道,那个人说,爬过来。
他开始往前爬。
手和膝盖落在地板上,凉,硬。他一步一步往前爬,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印子。他爬过那几米的距离,爬到那个人脚边,停下来,伏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那个人让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