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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没有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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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言退出客厅,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往哪走。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肿,嘴唇上咬破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他站在那里,像一件被遗落的物件,不知道自己是该往左还是往右,是该站着还是该蹲下。
“禁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恭敬,带着一点年纪的沙哑。
禁言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像Duke那样冷。
“我是项伯,管这房子里的事。”那人走过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大少爷让我带你去洗澡。”
禁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是干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项伯转身往前走,禁言跟在他后面。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一道门,来到一个很大的浴室。暖黄色的灯光,白色的瓷砖,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浴室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浴缸,旁边是淋浴区,再往里还有一道门,门缝里透出微微的蓝光——大概是泳池。
“脱衣服吧。”项伯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禁言站着没动。
项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伸手帮他解扣子。禁言往后缩了一下,但项伯的手很稳,没有被那一下躲闪影响,继续解着。
禁言没有再动。
他站在那里,让项伯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脱到光。浴室里虽然开着暖风,他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抱着胳膊,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项伯打开花洒,试了试水温,然后让他站到水下。
水从头顶浇下来,温热,带着一点水压的冲力。禁言闭上眼睛,让水冲过脸,冲过头发,冲过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痕。他听见项伯在身后走动的声音,听见瓶瓶罐罐被拿起放下的声音,然后一只手沾着沐浴露,落在他后背上。
项伯洗得很仔细。
从后背到前胸,从胳膊到腋下,从腰腹到大腿,从膝盖到脚踝。每一个地方都洗到,每一个地方都冲干净。洗到□□的时候,禁言的身体僵了一下,但项伯的手没有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像在洗一件需要被洗干净的东西。
禁言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让那只手在他身上游走。他想起小时候,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给他洗澡的——他的亲生母亲,那个把他生下来又把他弄丢的女人。后来是Duke,Duke也给他洗过澡,但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洗完了,项伯关掉水,拿过一条很大的浴巾,把他整个包起来。那浴巾很软,很暖,带着一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项伯帮他擦干身体,从头发到脚趾,每一个地方都擦到,然后拿过一套叠好的衣服。
“换上吧。”项伯说。
那是一套家居服,灰色的,棉质,很软。禁言接过来,自己穿上。衣服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
项伯等他穿好,然后说:“跟我来,我带你看看这房子。”
禁言跟在他身后,走出浴室,走进走廊。
项伯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这房子是老爷走后重新装修的。大少爷亲自盯的。”
他们经过一道门,项伯推开,里面是很大的起居室,落地窗外是夜色中的花园。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照出沙发上深色的皮面、茶几上整齐的书籍、墙上挂着的几幅画。
“一层就这些:起居室、餐厅,还有刚才那个浴室和泳池。”项伯指了指另一道门,“泳池是半室外的,夏天可以用。冬天水是恒温的,大少爷偶尔会游。”
禁言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走上楼梯,到二层。
二层的光线比一层亮一些。项伯推开一扇扇门,一一介绍:
“这边是健身房。器材都全,你以后可以用。”
“这边是客房,平时没人住,但都收拾着。”
“这边是你的衣帽间。”项伯推开一扇白色的门,里面很大,一面墙是衣柜,一面墙是鞋柜,中间是几个玻璃柜台,里面空着,像是等着被填满。
禁言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项伯继续往前走,推开旁边的门:“这是你的书房。书桌、书架、电脑,都配好了。你以后做功课、看书,可以在这里。”
禁言往里看了一眼。书房很大,书架上空空的,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台灯是关着的。
“这是你的淋浴间。”项伯推开另一扇门,里面是磨砂玻璃隔出的淋浴区,和一层那个比起来小很多,但也足够一个人用。
最后一道门,项伯推开,里面很空,只有几个画架靠墙放着,角落里堆着一些画材。
“这是画室。”项伯说,“大少爷说你可能会想画画。”
禁言愣住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觉得他会想画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画室,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下去。
“二楼就这些。”项伯说,然后转身往楼梯走。
禁言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房间——衣帽间、书房、淋浴间、画室。
唯独没有卧室。
没有床。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跟着项伯往上走。
三层楼梯口有一道门,关着。项伯在门前停下,没有推。
“三层是大少爷的卧室和书房。”项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大少爷的卧室是套间,带一个小客厅。没有大少爷的允许,你不能上去。”
禁言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把手上反射的微光,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上走。四层。
四层楼梯口也有一道门,和三层那道不一样——这扇门是铁的,漆成深灰色,看起来很重。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电子锁的感应区。
项伯站在门前,没有去碰那个锁。
“这是四层。”他说,声音更低了一些,“叫‘笼子’。”
禁言看着那扇铁门,喉咙发紧。
“里面是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是哑的。
项伯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以后你会知道的。”项伯说,然后转身往下走。
禁言站在那扇铁门前,站了几秒。那扇门很冷,很重,像一道永远不会打开的屏障。他转过身,跟着项伯往下走。
地下一层。
楼梯很长,走到最后,是一道双开的木门。项伯推开,里面是一大片空间——非常大,大得惊人,灯光从高处洒下来,照着一排一排的画架、画框、画布、颜料。
“这是地下一层。”项伯说,“老爷以前收藏画的地方,现在空着。大少爷说你以后可以在这里画画,如果二楼那间不够大的话。”
禁言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巨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只有墙边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画框。那空间大得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给他准备画室,一间不够还两间。
项伯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吧。”
他们回到一层。
项伯站在楼梯口,看着禁言。禁言站在那里,穿着那套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全干,眼睛还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空。
“平时这房子里,只有你和大少爷两个人。”项伯说,“每个佣人都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到点就走,不会留在这里。三餐会有人来做,卫生会有人来打扫,其他时候,就你和大少爷。”
禁言点点头。
“三层和四层,你不能上去。”项伯又说了一遍,“没有大少爷的允许,不能。”
禁言又点点头。
项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全屋都有地暖,不冷。地毯也厚,软和。”
禁言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哪都可以睡”,项伯继续说。
禁言点点头。
项伯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嘲弄,只是平静地、如实地说着那些话。
“今晚就先在这里吧。”项伯说,“明天开始,按规矩来。”
他转身走了。
禁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毯。深灰色的,很厚,踩上去软软的。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暖的。地暖开着,整个地板都是暖的。
他跪下去,然后侧躺下来,蜷起身体,把头枕在胳膊上。地毯的绒毛细密柔软,贴着侧脸,有一点痒。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扇没有拉窗帘的窗户,看着自己在这个房子里第一个夜晚。
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
只有地毯。暖的,软的,厚厚的地毯。
他闭上眼睛。
那个人什么都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着。那个人给他准备了画室,画架,颜料。
但那个人还不让他睡床。
项伯说那是“大少爷的指示”。项伯只是在执行。项伯没有觉得他是狗,项伯只是在说规矩。
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暖气管里有轻微的水流声,整个房子都在轻轻地响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躺在巨兽的肚子里,躺在地毯上,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