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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根 开园节后开 ...

  •   开园节过去一周,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林让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天开发商灰溜溜离开后,村里人高兴了好几天。陈阿婆逢人就讲建安爷爷拿证退敌的故事,老张头把土地使用证的故事编成了顺口溜,连孩子们玩游戏都学着建安的样子,叉着腰喊“你拆一个试试”。

      只有林让心里不踏实。

      她给沈惊澜打过电话,沈惊澜说开发商那边暂时没动静,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查那份证的效力,”沈惊澜说,“1952年的东西,法律上怎么说,得看专家意见。”

      林让挂了电话,在菜地里蹲了很久。

      那些菜长得更好了。黄瓜已经摘过两茬,又脆又甜;豆角爬满了架子,一簇一簇地垂下来;西红柿开始变红,圆滚滚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建安每天都要来看它们。他给西红柿搭了更结实的架子,给豆角绑了新的绳子,给黄瓜掐了多余的侧蔓。他干活的时候嘴里念叨着“婉清,你看这黄瓜长得多好”“婉清,这西红柿快能吃了”,好像祖母就在旁边听着。

      林让有时候会想,祖母真的在听吗?在天上,在风里,在这些菜叶子的沙沙声里。

      “想什么呢?”

      纪时砚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让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

      “在想祖母。”她说,“她要是能看到这些,该多好。”

      纪时砚看着那些菜,轻声说:“她能看到。”

      林让转头看她。

      “我外婆走的时候,我也这么想。”纪时砚说,“后来我发现,她教我的东西,我一直在用。做饭的时候,种地的时候,遇到事情的时候,我会想,外婆会怎么做。她好像一直都在。”

      林让听着,心里软软的。

      “那你现在想她吗?”

      纪时砚点点头:“想。但不想哭了。想她的时候,就做点她教我的事,种地,做饭,编篮子。做着做着,就觉得她还在。”

      林让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坐在菜地边,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

      那些菜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

      第三天,麻烦来了。

      早上林让起来,发现水龙头不出水了。她去问邻居,老张头家也没水。再去问周婶,周婶说:“我家也没水,刚才我去看,说是管道被人挖断了。”

      林让心里一沉。

      她跑到村口,看见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在路边挖坑,旁边停着一辆工程车。

      “你们干什么?”她问。

      一个戴安全帽的人抬头看她:“修管道。这片的管道老化了,要换新的。”

      “要换多久?”

      “不好说,得看情况。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个把月。”

      林让攥紧了拳头。

      一周?个把月?现在正是菜地最需要水的时候,西红柿正膨大,黄瓜正结果,断水一周,大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她转身就往村委会跑。

      村长正在接电话,看见她进来,做了个手势让她等等。林让听见他说:“……是是是,我们理解……好,好,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村长看着她,叹了口气。

      “让让,刚才是镇里打来的。说管道维修是正常作业,让村里配合。”

      “正常作业?”林让急了,“村长,这分明是故意的!他们就是想逼我们走!”

      村长点点头:“我知道。但有什么办法?人家手续齐全,说是正常维修,我们能怎么办?”

      林让愣在那里。

      是啊,能怎么办?

      她回到老宅,看见纪时砚正在从井里打水。那口井是老井,很多年不用了,但水还能用。

      “用这个浇。”纪时砚说,“虽然累点,但能保住菜。”

      林让看着那一桶一桶提上来的水,眼眶发热。

      “我帮你。”

      两人一桶一桶地提水,一趟一趟地浇地。太阳很大,汗流浃背,但谁也没停下。

      建安也来了。他年纪大,提不动桶,就拿瓢舀水,一瓢一瓢浇在菜根上。

      “婉清当年也遇过这事。”他一边浇一边说,“有一年大旱,河里没水,她就从这口井里打。一天打几十桶,硬是把菜保住了。”

      林让听着,手上更有劲了。

      傍晚,村里的男人们都来了。老张头带着儿子,李大娘的儿子也来了,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拿着桶和扁担。

      “让让,我们来帮忙!”

      “人多力量大,咱们一起打水!”

      林让看着他们,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十几个人轮流打水,硬是把整个村子的菜地都浇了一遍。

      ---

      断水的第七天,开发商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王总,是一个年轻点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他带来了一份文件,递给林让。

      “这是法院的受理通知书。”他说,“我们已经起诉,要求确认1952年那份土地证无效。理由也很充分——当年的政策、后来的土改、现在的法律,那份证早就作废了。”

      林让看着那份文件,手在抖。

      “你们别折腾了。”年轻人说,“王总让我带句话: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该搬搬,该卖卖。一个月后,不管法院判没判,拆迁队都会进场。”

      他走了。

      林让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纪时砚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林让?”

      林让抬起头,看着她。

      “一个月。”她说,“我们还有一个月。”

      纪时砚点点头。

      “那我们能做什么?”

      纪时砚想了想,说:“找证据。找更多证据。证明这个村子不只是几块地,是活生生的人,是有根的地方。”

      林让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陪着我?”

      纪时砚愣了一下。

      “你可以走的。”林让说,“这本来就不关你的事。你只是来种东西的,种完就能走。”

      纪时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让的脸。

      “因为这里是我的根了。”她说。

      林让愣住了。

      “我一直在找,找一个能让我生根的地方。”纪时砚看着她,“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直到来了这里,遇见你。”

      她的眼眶红了。

      “林让,我不想走了。”

      林让看着她,眼泪慢慢流下来。

      然后她伸手,把纪时砚拉进怀里。

      两人抱在一起,在夕阳下,在菜地边,在那些拼命生长的菜旁边。

      远处,建安看着她们,笑了。

      他轻声说:“婉清,你看,有人生根了。”

      ---

      那天晚上,林让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找到更多证据。不是文件,不是地契,是这个村子活着的证明。

      第二天一早,她挨家挨户走访,拍照片,录视频,记下每一个人的故事。

      老张头指着那棵一百多年的枣树,说:“我爷爷种的,传了三代。”

      周婶拿出她娘的绣花鞋垫,说:“这是我娘传给我的手艺,不能断。”

      李大娘抱着她家的磨盘,说:“这磨磨了五十年豆腐,还能磨。”

      陈阿婆翻出祖母年轻时的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这些人,都是你祖母救过的。”

      林让一张一张拍,一个一个记。

      建安也跟着。他讲每一块地的故事,哪块地种过什么,哪块地救过谁。

      “这块地,三年困难时期救过十几个人。”他指着一块荒地说,“你祖母种红薯,红薯耐旱,收成好。那几年,全靠这块地活着。”

      林让看着那块荒地,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原来这片土地,不只是长菜,还长过命。

      拍到最后,建安带她来到后山。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坟,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包。

      “这是谁?”林让问。

      建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当年你祖母救过的一个孩子。没救活,就埋在这儿。你祖母每年清明都来烧纸,说不能让他一个人。”

      林让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坟边的土里露出一个角。

      她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是一个铁盒。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的铁盒。

      她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祖母的笔迹:

      “后来的人: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在找这个村子的根。

      那我告诉你,这个村子的根,不在地契上,不在文件里,在每一个活过的人心里。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年,都埋在这儿。

      只要有人记得,根就在。

      婉清”

      信的下面,是一叠照片。

      全是当年被祖母救过的人,每个人的名字、从哪里来、后来去了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让捧着那些照片,眼泪流下来。

      “建安爷爷,”她说,“我们有证据了。”

      建安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你祖母,什么都想到了。”

      ---

      三天后,林让把整理好的材料发给了沈惊澜。

      沈惊澜看完,只回了一句话:“等我消息。”

      又过了两天,沈惊澜带着一个律师来了。

      律师看了那些材料,连连点头:“这些证据很有力。特别是那些人的下落,如果能找到几个当事人,就更有说服力了。”

      林让眼睛亮了:“能找到吗?”

      沈惊澜说:“我试试。”

      她拿着那份名单,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

      三天后,她带来了好消息。

      “找到了三个人。”她说,“一个在南京,一个在杭州,还有一个就在省城。他们听说这事,都愿意回来作证。”

      林让高兴得跳起来。

      一周后,那三个人回到了村里。

      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走进村子的那一刻,他们都哭了。

      “就是这里!”一个老人说,“我在这儿住了三年,就是这棵枣树,就是这个院子!”

      另一个老人跪在地上,亲了亲脚下的土。

      “恩人啊,我回来了。”

      林让站在旁边,眼泪不停地流。

      纪时砚握着她的手,也在哭。

      建安走过来,一个一个跟他们握手。

      “谢谢你们回来。”他说。

      老人看着他,问:“婉清呢?”

      建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走了。”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但他说:“她在。她一直都在。”

      远处,夕阳照在菜地上,那些西红柿红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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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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