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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证人 三位老人回 ...

  •   那三位老人在村里住了下来。

      他们住在陈阿婆家,白天在村子里转,晚上围在一起说话。林让跟着他们,听他们讲那些年的故事。

      第一个老人叫老余,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他指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说:“这树我记得,那时候我天天在树下乘凉。婉清婶子给我编了个草帽,让我去地里帮忙。她说,小孩子不能白吃饭,得干活。”

      老余说着,眼眶红了。

      “我那时候才八岁,爹妈都没了,一个人流浪到这儿。婉清婶子收留了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还让我上了两年学。后来我去了南京,进工厂,结婚生子,一辈子都记得她。”

      他转过头,看着林让:“你祖母,是好人。”

      第二个老人叫周阿婆,八十岁了,走路要人扶。她坐在陈阿婆家的院子里,看着那些菜,眼泪不停地流。

      “这儿,就是这儿。”她指着墙角,“我当年就住在那儿,一间小屋子,婉清婶子给我搭的床。我那时候怀着孩子,男人跑了,没地方去。婉清婶子收留我,照顾我,帮我接生。我那孩子,就是在这儿生的。”

      林让听着,想起祖母信里写的那些话。原来那些都是真的,那些收留的人,那些帮过的人,都真实存在过。

      “那您的孩子呢?”林让问。

      周阿婆擦擦眼泪:“长大了,在杭州工作。我跟他说过,你是这儿生的,这儿是你第二个家。他也想回来看看,但一直没机会。”

      第三个老人叫老吴,七十岁,是从省城来的。他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变了,也变了。”他说,“这院子没变,这枣树没变,这口井没变。但那些年的事,变不了。”

      他看着林让,忽然问:“你祖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小吴的人?”

      林让摇头。

      老吴笑了,笑得有点心酸。

      “那就是我。我在她这儿住了三年,走的时候她给我做了一双鞋,让我路上穿。她说,孩子,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声音哽咽。

      “我活出人样了。可我想让她看看,她看不到了。”

      林让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她能看到。”她说,“她在天上,能看到。”

      ---

      晚上,林让把三位老人的话都录了下来,整理成文字。

      纪时砚在旁边陪着,一边听一边抹眼泪。

      “你祖母,真了不起。”她说。

      林让点点头。

      “我以前不知道她做了这么多事。”她说,“她从来不说。”

      建安走进来,看着那些记录,眼眶也红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他说,“做好事,不求人知道。她说,做了就做了,记着干什么。”

      他看着林让,说:“让让,你祖母这辈子,救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些人她记得,有些人她忘了。但那些人,都记得她。”

      林让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第二天,沈惊澜带着律师来了。

      律师看了那些记录,听了老人的证词,连连点头。

      “这些证据很有力。”他说,“人证物证都有,再加上那些老照片、老地契,我们可以在法庭上打一仗。”

      林让眼睛亮了:“能打赢吗?”

      律师想了想,说:“不好说。但至少能拖。拖得越久,对你们越有利。”

      林让点点头。

      能拖就行。拖一天,那些菜就能多长一天;拖一个月,那些西红柿就能多红一批;拖一年,这个村子就能多活一年。

      沈惊澜看着她,忽然说:“林让,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真像你祖母。”

      林让愣了一下。

      “她当年也是这样,”沈惊澜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放弃。别人都说她傻,她笑笑,继续干。”

      她走近一步,看着林让的眼睛。

      “你放心,我会帮你们。我欠你祖母的,这辈子还。”

      ---

      三天后,麻烦来了。

      老余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儿子打来的。挂了电话,他的脸色很难看。

      “让让,”他说,“我儿子说,有人去找他了。说是开发公司的,让他劝我别作证。还说……还说如果我不配合,会影响他的工作。”

      林让心里一沉。

      周阿婆也接到电话,是孙女的。老吴也是,他女儿在省城,也被人找了。

      “他们威胁我们。”老吴说,“说如果作证,就让我们家里人不好过。”

      林让攥紧了拳头。

      开发商使出了这招。

      她去找沈惊澜。沈惊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这是惯用手段。”她说,“威胁家属,逼证人退缩。如果证人都不敢作证,你们的案子就输了。”

      林让急了:“那怎么办?”

      沈惊澜想了想,说:“我去找人。他们在省城有人,我也有人。我护着这几位老人的家属,看谁敢动。”

      她打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越来越硬。

      挂了电话,她对林让说:“搞定了。我找了省城的朋友,看着他们家里人。开发商再敢动,就是跟我过不去。”

      林让松了口气。

      但老余他们还是害怕。晚上,三个人坐在陈阿婆的院子里,商量了很久。

      老余先开口:“让让,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儿子……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我不能连累他。”

      周阿婆也点头:“我孙女刚考上大学,不能让人家记恨她。”

      老吴沉默着,没说话。

      林让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能说他们不对。他们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生活。来作证,是情分;不来,是本分。

      “各位爷爷奶奶,”她说,“你们别为难。想走就走吧,我理解。”

      老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让让,我不是……”

      “我知道。”林让说,“您能回来,我已经很感激了。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转身要走。

      “等等。”

      老吴站起来。

      “我不走。”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吴走到林让面前,看着她。

      “让让,我这条命,是你祖母给的。”他说,“六十年前,我饿得快死了,她收留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她说,孩子,活下去。我活下来了。”

      他的声音发抖。

      “现在我这条命,该还了。”

      林让的眼泪流下来。

      “老吴爷爷……”

      老吴摆摆手:“你别说了。我留下作证。我女儿那边,我自己跟她解释。她要是懂,就懂;要是不懂,我也不怪她。”

      老余和周阿婆看着他,沉默了。

      然后老余说:“我也留下。”

      周阿婆也说:“我也留下。”

      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林让。

      林让哭着,笑了。

      ---

      开庭前一夜,林让一个人来到菜地。

      月光很好,那些菜在月光下静静长着。西红柿已经红了一大片,圆滚滚的,挂在枝头。黄瓜还在结,豆角还在爬,韭菜又长高了一茬。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

      “祖母,”她轻声说,“明天就要开庭了。您保佑我们,好吗?”

      风吹过,菜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谁。

      纪时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林让点头。

      “我也是。”纪时砚看着那些菜,“在想明天的事。”

      林让靠在她肩上,轻声说:“我怕。”

      纪时砚摸摸她的头:“怕什么?”

      “怕输。怕守不住。怕对不起祖母。”

      纪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让,你听我说。”

      林让抬起头,看着她。

      “不管你祖母在不在,她都会为你骄傲。”纪时砚说,“你做的事,比守住院子更重要。你让那些人回来了,你让那些故事被记住了,你让这个村子活过来了。”

      她伸出手,捧着林让的脸。

      “就算明天输了,你也没有输。”

      林让看着她,眼泪慢慢流下来。

      “纪时砚。”

      “嗯?”

      “我喜欢你。”

      纪时砚愣住了。

      月光下,林让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我喜欢你。”她又说了一遍,“不是因为你在帮我,不是因为我们一起种地,是因为……你是你。”

      纪时砚看着她,眼眶红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两个酒窝深深的。

      “林让,”她说,“你终于说了。”

      “你一直在等?”

      “一直在等。”

      林让也笑了。

      两人在月光下抱在一起,在那些菜旁边,在祖母守了一辈子的院子里。

      远处,建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笑了。

      他轻声说:“婉清,你看见了吗?有人生根了,开花了。”

      ---

      第二天一早,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林让、纪时砚、建安、三位老人,还有沈惊澜和律师,站在一起。

      对面是开发商的人,王总带队,西装革履,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

      王总走过来,看着林让,冷笑一声。

      “小姑娘,我劝你一句,现在撤诉还来得及。等会儿输了,丢人的是你。”

      林让看着他,平静地说:“输赢,不试试怎么知道?”

      王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开庭了。

      法庭上,律师出示了证据:1952年的土地证、祖母的信件、老照片、三位老人的证词。

      对方律师一条一条反驳,说土地证早已失效,说人证年代久远不可信,说物证没有法律效力。

      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林让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全是汗。

      纪时砚握着她的手,紧紧的。

      最后,轮到老吴作证。

      他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

      法官问:“证人,你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老吴看着法官,声音苍老但清晰。

      “法官,我不是来作证的。我是来报恩的。”

      法庭里安静下来。

      老吴开始讲,讲六十年前的事,讲那个快饿死的孩子,讲那个收留他的女人,讲那个给他活下去的希望的小院子。

      讲到最后,他说:

      “法官,我不懂什么法律。但我知道,这个地方,救过我的命。救过很多人的命。这样的地方,不该被拆。”

      他转过身,看着林让。

      “这孩子,是那个女人的孙女。她在守她祖母留下的东西。我想帮她。”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让的眼泪流下来。

      纪时砚握着她的手,也在哭。

      法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休庭。择日宣判。”

      林让的心沉了一下。

      还要等。

      还要等多久?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

      王总走过来,冷笑着:“小姑娘,慢慢等吧。我等得起,你们等得起吗?”

      他走了。

      林让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纪时砚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林让,不管多久,我陪你等。”

      林让看着她,点点头。

      远处,天边有一群鸟飞过,往南边去了。

      春天已经来了,它们要飞回去了。

      那她们呢?她们能等到那个结果吗?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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