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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信用卡的战争 202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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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3日，下午四点。
孟浪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啪啪响。屏幕的光映着他发青的眼圈，他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表格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第一列是日期，从4月26日到5月3日。第二列是当日订单数，第三列是当日垫付金额（订单数×15元），第四列是累计垫付金额。
4月26日：2731单，垫付40965元。
4月27日：892单，垫付13380元。
4月28日：543单，垫付8145元。
4月29日：387单，垫付5805元。
4月30日：421单，垫付6315元。
5月1日：312单，垫付4680元。
5月2日：278单，垫付4170元。
5月3日（到今天下午四点）：203单，垫付3045元。
累计垫付金额：86505元。
八万六千五百零五块。
孟浪盯着这个数字，感觉喉咙发干。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冰碴子。
这八万多块钱，全是刷信用卡垫付的货款。但信用卡的账单，远不止这八万多。
他翻开手边的小本子，上面记着五张信用卡的信息。每张卡不仅垫付了货款，还有之前几个月的生活开销、房贷最低还款、以及晓芳帮他还掉的逾期账单。
卡1（招行）：额度30000元，已用29800元（其中货款垫付约18000元，其余为生活开销及历史账单），剩余200元。
卡2（建行）：额度50000元，已用48600元（其中货款垫付约32000元，其余为历史账单及近期生活支出），剩余1400元。
卡3（工行）：额度30000元，已用29500元（其中货款垫付约20000元，其余为历史账单），剩余500元。
卡4（农行）：额度20000元，已用19800元（全部为近期货款垫付），剩余200元。
卡5（交行）：额度20000元，已用19700元（全部为近期货款垫付），剩余300元。
五张卡总额度15万，已用147400元，剩余可用额度2600元。
而今天才5月3日。离第一批货款回款（4月26日的订单）还有至少10天。这10天里，每天还有新订单，每天还要继续垫付。
孟浪又按了一遍计算器。按最保守估计，接下来10天，每天就算只有200单（实际上这几天平均每天三百多单），每天也要垫付3000元。10天就是3万元。
可信用卡只剩两千六额度了。
他放下计算器，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针在里面扎。
客厅里很静。恬恬在幼儿园还没回来，晓芳今天上白班，要六点才下班。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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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手机响了。是信用卡还款提醒短信。
“【招商银行】您尾号3478的信用卡本期账单应还金额15210元，最低还款额1521元，还款日5月10日。”
“【建设银行】您尾号8921的信用卡本期账单应还金额28730元，最低还款额2873元，还款日5月12日。”
两条短信，像两记闷棍，敲在孟浪头上。
最低还款额加起来四千多。可他存款只剩两千多了——交了抖店保证金和橱窗保证金后，就剩这些。
如果还不上，信用卡逾期，影响征信，以后贷款都难。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五月的下午，阳光很好，楼下有老人在散步，慢悠悠的。他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里，看着烟慢慢烧。
烟烧到头了，烫到手指。他猛地松开，烟头掉在地上，用脚踩灭。
回到客厅，他打开抖店后台，看资金账户。里面显示“可提现金额：0元”。货款都在“结算中”，最早的一批要5月11日才能提现。
还有八天。
这八天，怎么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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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晓芳下班回来。她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还有一把青菜。进门换鞋，看到孟浪坐在电脑前发呆，问：“怎么了？”
孟浪没说话，把Excel表格转向她。
晓芳放下袋子，走过来看。她看得很慢，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行一行。看到累计垫付金额那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她沉默了几秒钟，问：“信用卡……还剩多少？”
孟浪把小本子递给她。
晓芳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翻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还差多少？”她问。
“接下来十天，最少还要三万。”孟浪说，“信用卡只剩两千六了。”
晓芳没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旧钱包出来，坐在孟浪旁边的椅子上。
钱包是棕色的，皮子已经磨得发白。她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张卡，是我工资卡。”她说，“里面还有八千多。是我攒的……本来想给恬恬报美术班。”
她又抽出一张卡：“这张，是我以前办的信用卡，额度一万五，基本没用过。”
两张卡，静静地躺在桌上。
孟浪看着那两张卡，又抬头看晓芳。晓芳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看到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焦虑，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先用着。”晓芳说，“能撑一天是一天。”
“可是……”孟浪想说，这是她攒了很久的钱。
“没什么可是。”晓芳打断他，“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先撑过去，等货款回来，再说。”
她拿起那张工资卡，递给孟浪：“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的。”
孟浪接过卡，塑料卡片在手里有点凉。他握紧，卡片边缘硌着手心。
“还有，”晓芳又说，“从明天开始，我请假。请三天，先帮你把这几天的订单处理完。两个人，快一点。”
“你单位……”
“我跟领导说了，家里有事。”晓芳说，“扣工资就扣吧，现在顾不上了。”
孟浪看着晓芳，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晓芳站起来，走到厨房：“先做饭。恬恬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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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4日，早上。
订单又来了。一单，两单，三单……孟浪看着后台跳动的数字，开始用晓芳的工资卡支付。八千多块钱，能付五百多单。按现在每天两百多单的速度，能撑两天。
晓芳真的请了假。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着，坐在电脑前处理订单。动作比孟浪还熟练——她学得快，而且细心，核对地址从不出错。
两人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除了吃饭上厕所，没离开过电脑。中午吃面条，晚上吃面条，恬恬也跟着吃面条。
5月4日全天订单：287单，垫付4305元。累计垫付金额突破9万。
5月5日，晓芳的工资卡还剩四千多。订单量回升到三百多单，全天订单：324单，垫付4860元。工资卡刷完，开始用她的信用卡。
那张额度一万五的信用卡，像一根新的救命稻草。但孟浪知道，这根稻草也撑不了几天。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额度已使用90%，请留意。”
孟浪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处理订单。
晚上算账。累计垫付金额突破10万（100670元）。信用卡（孟浪的五张）已用近15万（基本刷爆），晓芳的卡用了四千多。
可用额度加起来，还剩不到一万（晓芳信用卡剩余约11000元，孟浪信用卡剩余2600元，合计约13600元）。
5月6日，订单量保持高位。全天订单：305单，垫付4575元。
晓芳的信用卡额度快速消耗。晚上十点，两人算账。累计垫付金额突破11万（105245元）。晓芳的信用卡额度只剩六千多。
“明天……”晓芳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声音很轻，“明天可能就不够了。”
孟浪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这次他抽了，深深吸一口，烟呛进肺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晓芳跟出来，站在他身边。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几点灯光。
“要不……”晓芳犹豫了一下，“问我哥借点？”
孟浪摇头：“你哥也不宽裕。”
“那……”
“我再想想。”孟浪说。
其实没什么可想的。路只有一条：借钱。可向谁借？亲戚朋友都知道他辞职在家“搞抖音”，没收入，谁会借给他钱？就算借，能借多少？几千？一万？撑不了几天。
他掐灭烟，回到客厅。打开抖店后台，看结算中的货款。最早的一批，4月26日的订单，显示“预计可提现时间：5月11日”。
还有五天。
这五天，怎么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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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早上。
订单又来了。一单，两单，三单……孟浪看着后台跳动的数字，手心冒汗。
晓芳的信用卡额度还剩五千多，但今天订单来得猛，到中午就用掉大半。下午两点，支付失败——额度用尽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晓芳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那是她放首饰的盒子，不大，漆都掉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一对银耳环，是她结婚时孟浪送的；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是她妈给的嫁妆；还有几个不值钱的小戒指。
她拿起那条金项链，掂了掂，很轻。又放下，拿起银耳环，看了看，也放下。
最后，她合上盒子，低声说：“这些……也卖不了几个钱。”
孟浪走过去，接过盒子，放回卧室。出来时，他说：“不卖。还没到那一步。”
“那怎么办？”
孟浪没回答。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停顿了一下，然后拨出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
“王哥，是我，孟浪。”孟浪说，声音有点干。
“孟浪啊，啥事？”
“王哥，我……我想借点钱。”孟浪说得很艰难，“急用，过几天就还。”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孟浪，不是我不借你。我最近手头也紧，孩子上学，老婆看病……真拿不出钱。你要多少？”
“五千……三千也行。”
“三千……我真没有。这样，我看看，最多能凑一千，你要吗？”
“要。”孟浪说。
“那行，我微信转你。不过说好啊，下个月得还。”
“好，谢谢王哥。”
挂了电话，孟浪看着手机。几分钟后，微信收到转账：1000元。
一千块。能付六十几单的货款。
他收起手机，对晓芳说：“先付今天的订单。明天……明天再说。”
晓芳点点头，没说话。但她的眼睛红了，她转过头，假装看屏幕，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睛。
5月7日全天订单：291单，垫付4365元。借款1000元支付了部分，剩余订单靠孟浪信用卡还最低还款后腾出的几百元额度勉强支付。累计垫付金额：10961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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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8日，5月9日，5月10日。
这三天，孟浪打了十几个电话。能借的人都借了。表哥借了两千，大学同学借了一千五，前同事借了八百……零零碎碎，凑了六千多块钱。
加上偶尔有信用卡还了最低还款额，又腾出一点额度（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勉强撑住了每天的订单垫付。
5月8日订单：276单，垫付4140元。累计垫付：113750元。
5月9日订单：263单，垫付3945元。累计垫付：117695元。
5月10日订单：257单，垫付3855元。累计垫付：121550元。
但每一分钱都算着花。中午吃面条，晚上吃面条，连恬恬的零食都停了。晓芳没再提美术班的事，孟浪也没提。
两人像走在钢丝上，下面就是悬崖。手里抓着的绳子越来越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5月10日晚上，孟浪算总账。累计垫付货款：121550元。借款：6800元。信用卡全部刷爆，晓芳的卡也刷爆了，工资卡空了。
明天，5月11日，第一批货款该到账了。
如果到不了账，或者到账金额不够，他们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晚上睡觉前，晓芳忽然说：“孟浪，要是明天钱没到……”
“会到的。”孟浪打断她。
“我是说，要是没到，”晓芳坚持说完，“咱们就把店关了。保证金能退，退了还债，我回去上班，你……你再找份工作。”
孟浪没说话。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行吗？”晓芳问。
“行。”孟浪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