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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晨光、决定   方林攸 ...

  •   方林攸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他盯着那道光斑,意识缓慢回笼,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冰冷的绝望、以及好友温暖的怀抱和无言的守护,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脑海,带来一阵迟滞的钝痛。
      他坐起身,手腕传来清晰的胀痛,低头看去,那片青紫在晨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林元昨晚为他上药时轻柔的动作和担忧的眼神浮现在眼前,让他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卧室门边。客厅里很安静,但能感觉到有人。是林元,他还没走。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感激、羞愧和逃避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该怎么面对林元?怎么解释昨天那场丢盔弃甲的狼狈和那个荒诞又残忍的真相?他还没准备好。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转身,想退回卧室,等林元自己离开,或者至少,等他整理好情绪和说辞。
      “去哪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方林攸身体一僵,脚步顿在原地。
      “回来,坐。”
      林元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静,却有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方林攸慢慢转过身,看到林元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些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白水,目光锐利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出。
      逃不掉了。方林攸心里叹了口气,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沙发边,在离林元最远的那一端坐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
      “咳,”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元元,你……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我去弄点?或者……叫个外卖?”
      林元没接茬,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担忧。“早饭不着急。说说吧,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方林攸心里一紧,还想挣扎:“就……没什么,一点误会,我……”
      “方、林、攸。”林元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住他躲闪的眼睛,“看着我。你昨天那个样子,是‘一点误会’能弄出来的?手腕上的伤,那个摔碎的杯子,还有你收拾行李要搬回来的架势……你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
      方林攸被他的目光逼得无处可逃,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又有些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瞒不住,林元太了解他了。
      “是……是杨临……”他终于艰涩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昨天……去找了李则夕。他……都告诉我了。”
      他语无伦次,避重就轻,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将李则夕告诉他的关于余星的故事,以及自己是如何一点点拼凑出“替身”这个残忍事实的过程,断断续续、含糊地讲了出来。他省略了很多细节,比如醉蝶花海,比如那枚欧泊戒指,比如杨临父母那些意味深长的暗示,也尽量弱化了自己的感受,仿佛只是在转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令人唏嘘的故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方林攸带着哽咽余音的叙述在空气中慢慢消散。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那弥漫的沉重。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
      “砰!” 林元一拳狠狠砸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所以,他妈的杨临那个王八蛋,从一开始就是把你当成那个死了的白月光的替身?!”林元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那些对你好,帮你,甚至跟你……全都是因为你长得像那个余星?!我艹他大爷的!他还是人吗?!这他妈是骗婚!是欺诈!是玩弄感情!”
      “元元,你冷静点……”方林攸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安抚。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林元转头瞪着他,眼圈也有些发红,是气的,也是心疼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方林攸,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啊?!都到这一步了,你他妈还替他说话?!”
      “我没有!”方林攸急忙否认,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一些,带着委屈和难堪,“我只是……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他也有苦衷?觉得他深情难忘很可怜?”林元打断他,语气充满讽刺和怒其不争,“攸子,你醒醒吧!他再深情,再可怜,那是他对余星!不是你方林攸!他利用你,欺骗你,把你当成一个慰藉品,一个影子!这他妈是对你人格的侮辱!是犯罪!”
      林元越说越气,掏出手机就开始翻通讯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行,我忍不了!我现在就去找他!我倒要问问那个姓杨的,他他妈到底有没有心!他……”
      “元元!”方林攸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林元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别去!求你了,别去!”
      林元动作顿住,回头看着他。方林攸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抓着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痛苦,还有一丝深深的、不想再面对的无力和逃避。
      看着好友这副模样,林元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无边的心疼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了解方林攸,知道他心软,重情,哪怕被伤害成这样,可能也做不到像他这样快意恩仇地去讨个说法,甚至可能还在为对方找借口。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反手握住方林攸冰凉的手,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攸子,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你们俩那破协议,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现在公司也稳定了,那点违约金算什么?你要是下不了决心,我帮你去跟他谈,彻底了断!”
      方林攸缓缓松开了手,跌坐回沙发上。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会和他解除合同的。”方林攸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等这两天……我把情绪整理好,就去和他说清楚。以后……尽量不再和他来往了。”
      他说的是“尽量”,不是“绝对”。林元听出来了,心里又是一阵酸涩。他知道,让方林攸立刻斩断所有联系,彻底忘掉,太难了。毕竟,那些“好”,那些“温暖”,即使是假的,即使建立在谎言之上,也曾经真实地存在过,给过这个孤独的青年以慰藉。
      他想说点什么,骂醒他,或者逼他发誓。可看着方林攸低垂的、苍白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紧抿的嘴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方林攸凌乱的头发。
      “算了。”林元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和心酸,“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但攸子,答应我,别再让自己受委屈了,行吗?为那种人不值得。你要是难受,随时找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方林攸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你,元元。”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元站起身,“我公司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找个人来陪你?”
      “不用,我没事,想自己待会儿。”方林攸摇摇头。
      “那好,记得吃饭,按时抹药。有事打电话。”林元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才拿起外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方林攸一个人。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冰冷的废墟。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缓缓站起身。他环顾着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这是父母留下的房子,他成年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直到因为那份协议,搬去了杨临的公寓。幸好,当时他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搬走,这里还保留着他生活过的痕迹,书架上他喜欢的书,墙上挂着的他学生时代的涂鸦,角落里那个有些年头的懒人沙发……
      这里才是他的家。没有别人的影子,没有谎言,只有属于“方林攸”的记忆。
      他慢慢走到书房,在一个不起眼的书架后面,有一个隐藏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按开的暗格。这是父母当年装修时,和他一起设计的小秘密,说等他长大了,可以放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他按下机关,暗格无声地滑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本厚厚的相册,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文件袋,在书桌前坐下。文件袋很轻,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最上面是一份经过公证的、清晰明确的遗产分配文件——父母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权、不动产、存款、投资等等,毫无保留地,全部归于“方林攸”一人。日期,就在他们出发去海外处理那桩“麻烦事”的前一周。
      方林攸的手指拂过文件上父母熟悉的签名,眼眶又开始发热。他们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危险,却还是为了公司和多年的情谊去了,只因为放心不下,也因为那是他们认定的责任。他们为他安排好了一切,确保他即使孤身一人,也能衣食无忧,有足够的资本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他放下文件,下面是一封手写的信。信纸是母亲最喜欢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浅蓝色信笺,字迹是父亲的,刚劲有力,却又不失温柔。
      亲爱的攸攸:
      宝贝,你的降临是我和你妈妈最开心的事。从你第一次在我们怀里睁开眼,到摇摇晃晃学走路,咿咿呀呀学说话,每一个瞬间,都像是上天赐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一辈子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太阳。
      如果……(这里有几个字被划掉,又重写)如果这次出行,我们没能安全回家,请不要怪我们。做出这个决定很艰难,但有些事情,关乎承诺和责任,我们无法逃避。
      名下所有的财产都已转到你的名下了,律师会处理好一切。这些足够你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去你想去的地方,学你想学的东西,做任何让你感到快乐的事。当然,如果可以,我们也希望公司能多维持一段时间,那是爸爸妈妈和你林叔叔他们一起打拼的心血,像我们的另一个孩子。但攸攸,这绝不是你的负担。如果它让你不快乐,让你感到压力,那就按你觉得对的方式去处理。我们希望你幸福、快乐,远胜过希望它成为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企业帝国。
      按自己想的做法就好,不要勉强自己。人生很短,也很长,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心。选择让你心安、快乐的道路,哪怕那看起来不那么“正确”,不那么“成功”。
      哎,也许是我考虑太多了,说不定根本没这么危险呢?你妈妈总说我爱瞎操心。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还要看着我们的攸攸结婚生子,带着我们的孙子孙女去周游世界呢!
      不管怎样,请永远记住,爸爸妈妈都最爱最爱攸攸。这份爱,不会因为任何距离、任何变故而改变。我们都在这里,在家里,在你心里,永远等着你,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港湾。
      爱你的爸爸妈妈
      (又及:冰箱冷冻层最里面,藏了你最爱吃的、妈妈亲手包的虾饺,记得煮来吃,别放坏了。爸爸)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那句带着生活气息的、有些好笑的叮嘱,让方林攸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仿佛能看到父母写这封信时的样子——父亲皱着眉,斟字酌句,想将所有的爱与担忧、嘱咐与放手都写进去;母亲在一旁轻声补充,或许还会因为父亲过于严肃而笑着打趣他;最后父亲还是没忍住,加上了那句关于虾饺的、充满烟火气的唠叨……
      他们为他考虑好了一切,给了他自由选择的权利和丰厚的资本,却唯独无法陪他走下去,无法在他被人欺骗、伤心欲绝时,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没关系,有我们在”。
      巨大的悲伤和思念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但在这悲伤的深处,却又渐渐生出一股奇异的力量。那力量来自于信纸上字里行间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爱与信任,来自于父母希望他“幸福快乐”、“按自己想的做法就好”的殷切期盼。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眼眶和鼻尖酸涩的胀痛。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文件袋,连同那份遗产文件一起,妥善地收回了暗格。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冬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楼下不知名树木的淡淡气息。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身上,有些刺眼,却不再觉得冰冷。
      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依旧在阳光下流转着迷离虹彩的欧泊戒指。很美,却很重,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不该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缓缓地、坚定地,将它从手指上褪了下来。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留下一圈淡淡的戒痕。他将戒指握在掌心,那变幻的光彩从指缝中漏出,像一场即将落幕的、虚幻的梦。
      是的,该结束了。这场以谎言开始,注定充满伤害的错误关系,该由他来画上句号。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争一口气,只是为了对得起父母给予他的爱与自由,对得起他自己那颗曾经毫无保留付出、如今破碎却依然想要努力粘合起来的心。
      他将戒指放进睡衣口袋,转身,走向浴室。他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什么,然后……然后,去做他该做的事。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而某些深埋心底的伤痛和决定,也在寂静中,悄然破土,等待着直面光明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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