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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云散 方林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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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林攸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解约”这件事上。他找出了当初那份协议,联系了法务,将条款逐一核对,计算违约金,准备解约所需的全部文件。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提醒他那场交易的本质,和那些建立在虚假之上的温情脉脉。
机械的忙碌暂时压下了汹涌的情绪。直到所有文件整理完毕,装进文件袋,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颓然坐在书桌前。
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杨临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那间空荡冰冷的公寓,那枚被褪下的戒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这是……默认了吗?”方林攸低低地叹息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洞。也好,省去了无谓的纠缠和解释。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才终于敲下一行字,发送。
方林攸:晚上9:30,云上咖啡厅,见一面,有事谈。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冰冷得如同商务函件。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仿佛不想看到任何回应,或者,是害怕看到。
晚上九点二十分,方林攸已经坐在了“云上咖啡厅”临窗的卡座里。位置是他特意选的,和上次杨临约他见面时,是同一个。只不过上次是阳光明媚的下午,这次是华灯初上的夜晚;上次是杨临坐在他对面,抛出那份改变他命运的协议,这次,是他等着对方,准备亲手终结这一切。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景。可方林攸只觉得那些光点冰冷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记得上次坐在这里时的心情,紧张,不安,却也带着一丝绝境中抓住浮木的希冀。而现在,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冰冷的决绝,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细密密的疼。
“就算云朵……也会落幕的吧。”他望着窗外被霓虹映亮的夜空,低声自语。那些看似美好、触手可及的“云端”生活,终究是海市蜃楼,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风一吹,就散了。
九点三十分,分秒不差。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咖啡厅门口,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杨临来了。
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面容依旧英俊得无可挑剔,但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颓废,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此刻正沉沉地、一瞬不瞬地锁在方林攸身上。
他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深渊。空气瞬间凝滞,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侍者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放下两杯清水后便迅速退开。
方林攸没有看杨临,他垂下眼,从身侧的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已经签好自己名字、盖好章的《解约协议书》,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推到杨临面前。
“这是我们的解约合同。”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所有条款依据原协议,违约金我会照合同约定支付,三天内到账。相关权利义务的终止和后续交接,文件里也写清楚了。还请杨总过目,如果没问题,就请签字吧。”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给对方任何插话的余地,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最普通的商务解约。
杨临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又缓缓移到方林攸平静无波的脸上。他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只是看着方林攸,看了很久。久到方林攸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
“为什么搬走?”杨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的、方林攸从未听过的艰涩和……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他没有回答解约的事,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方林攸一直强压的怒火和委屈。他猛地抬起头,迎上杨临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尖锐的讽刺和受伤的怒意。
“我不搬走?”方林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颤抖,“我不搬走,继续留在那里,当你那个死了的白月光余星的替身吗?!杨临,你看着我!你告诉我,那张床,那间书房,那片花海,甚至你看着我的眼神,有多少是给我的,又有多少……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他的质问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向杨临。咖啡厅里其他客人都被这突然拔高的声音惊动,纷纷侧目。
杨临的脸色在“余星”这个名字被喊出的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瞳孔骤缩,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杨临,”方林攸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却更加汹涌。他以为杨临至少会解释,会否认,哪怕只是苍白的辩解,可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你连亲口告诉我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你让李则夕来说!让你父母来暗示!你甚至……你甚至到现在,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承认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他的影子!”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方林攸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丢人的泪水逼回去,声音却越发哽咽颤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签了字,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谢谢你……当初的‘帮助’,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讽刺。
“不是的……”杨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方林攸看不懂的、铺天盖地的痛苦和挣扎,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不是全然的替身,想说那些心动和在意不全是假的,想说他也曾在挣扎和愧疚中试图分清……可看着方林攸通红的、盛满失望和恨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像是在狡辩。
“不是什么?!” 方林攸被他这含糊的两个字彻底激怒,连日来的压抑、委屈、被欺骗的愤怒、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杨临,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破碎变形:
“不是什么?!你敢说,你找我签那份合同,一开始不是因为我这张脸,和余星长得很像?!”
杨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是吗?” 方林攸的声音颤抖着拔高,泪水汹涌而下,“你看着我,叫我‘攸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是余星,对不对?!”
“你带我去吃饭,点那些我不讨厌但也不算最喜欢的菜,不放香菜……是因为余星不喜欢吧?你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细节,都是照着对他的记忆来的,对不对?!”
“你看我和别人走近一点就不高兴,你怕我离开……说到底,你怕的是‘余星的影子’会消失,会不再属于你,对不对?!”
他越说越激动,每一个质问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两人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废墟上,也砸在杨临鲜血淋漓的心口。
“所有的所有!” 方林攸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喊出最后的结论,泪水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杨临骤然惨白如纸的脸和眼中那近乎崩溃的痛苦,“你对我好,你帮我,你那些所谓的‘在意’和‘紧张’……从头到尾,都只是因为我像他!都只是因为,你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杨临,你告诉我,是不是?!” 他死死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既是逼迫,又像是在绝望地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苍白无力。
杨临像是被彻底击垮了。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不是全是的”,想说“后来不是了”,可“余星”这个名字,方林攸此刻泣血的控诉,还有他自己内心深处那无法辩驳的、最初的动机和长久以来挣扎的混淆,都像最坚固的锁链,锁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林攸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期待,在他的沉默中,一点点熄灭,化为更深的绝望和恨意。
这场“争吵”,几乎完全是方林攸单方面的情绪宣泄和绝望的质问。杨临自始至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正在被风暴侵蚀、逐渐崩裂的沉默雕像,承受着每一句都精准刺入他最深伤疤和最大愧疚的指控。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连一个清晰的否定都无法给出。他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脏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方林攸看着他这副沉默隐忍、仿佛承受了全世界的痛苦却不肯吐露分毫的样子,只觉得更加憋闷、绝望,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冰冷。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委屈,所有对那份扭曲“温情”的留恋和怀疑,都像砸在了一堵冰冷厚重、名为“余星”的墙上,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无尽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终于对眼前这个人、对这场荒诞的关系彻底死心。他猛地抓回那份被泪水打湿了一角的解约书,胡乱塞进文件袋,转身,踉跄着冲出了咖啡厅,甚至撞到了端着托盘的侍者,也浑然不觉。
杨临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他看着方林攸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杯一口未动、早已凉透的清水,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佝偻,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低不可闻,却充满了灭顶般的痛苦和悔恨。
城市的夜晚,从不缺少买醉的人。
方林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咖啡厅,又是怎么鬼使神差地走进这家名为“忘川”的酒吧的。他只想喝酒,想用辛辣的液体麻醉神经,忘掉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质问和杨临沉默的回应,忘掉所有的一切。
他从前门进入,要了一个最角落的小包间,点了整整一打烈酒。
几乎在同一时间,杨临也从酒吧的后门走了进来。他同样需要酒精来麻痹那噬骨的疼痛和无处宣泄的悔恨。他也要了一个包间,巧合的是,就在方林攸那个包间的正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条不宽的走廊。只是,方林攸进去得稍早一些,杨临稍晚,两人就这样,在相距不过十米的地方,各自沉沦,却对彼此的存在,一无所知。
方林攸的酒喝得很凶,几乎是不加冰、不兑任何东西地往喉咙里灌。灼烧感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暖意,却烧不暖那颗冰冷的心。他趴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眼泪混合着酒意,无声地流淌。
林元的电话打了进来。方林攸迷迷糊糊地接起,带着浓重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声音让林元瞬间慌了神,问清地址后,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
推开包间门,看到方林攸那副失魂落魄、满脸泪痕、身边摆满空酒瓶的样子,林元的心都揪成了一团。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夺下他手里还剩半瓶的酒,将他扶到沙发靠背上,用湿毛巾给他擦脸。
“攸子,攸子,看着我,别喝了,听话……”林元的声音带着心疼和后怕。
而对面,杨临的包间里,气氛同样压抑。杨语宁是跟着杨临出来的,她实在不放心哥哥的状态。李则夕也被她一个电话叫了过来。两人看着杨临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眼神空洞得吓人,都心急如焚。
“哥,你别这样,有什么话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杨语宁试图劝慰。
“杨总,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和惩罚自己解决不了问题。方林攸那边……”李则夕也尝试理性分析。
可杨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他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绝对寂静的空间里,外界的一切声音、劝解,都无法穿透。他只是在喝酒,用酒精来对抗脑海中不断回放的、方林攸最后看他的那个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眼神,和那句句诛心的质问。
十米的距离,隔音良好的墙壁。一边是好友心疼的守护和无言的安慰,一边是妹妹和下属焦灼的劝解和无奈。两颗破碎的心,在咫尺之遥的地方,承受着相似的煎熬,却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后半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陈默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方林攸在这里买醉,竟然也找了过来。他推开方林攸包间的门,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黯然。
“林攸?”他轻声唤道。
正忙着给方林攸喂蜂蜜水的林元一抬头,看见陈默,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站起身,挡在醉醺醺的方林攸面前,指着陈默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你他妈还有脸来?!陈默,我告诉你,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
陈默皱了皱眉,脸色也不太好看:“林元,我是来看我大学同学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让开。”
“我呸!大学同学?你也配提这三个字?!”林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要不是你,攸子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他妈就是个灾星!扫把星!给我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林元!你嘴巴放干净点!是,我以前做错了,我欠林攸的,我认!但我已经改了!我只是听说他心情不好,想来看看他,这也有错吗?”陈默也被激起了火气,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看看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再靠近攸子一步!”
“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他妈才不可理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在这狭小的包间里吵得不可开交,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外面走廊的服务生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醉得迷迷糊糊的方林攸被这吵闹声惊动,勉强睁开红肿的眼睛,看着眼前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费力地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声音沙哑无力:“你们……别吵了……好吵……”
林元一听,立刻调转枪口,对着方林攸,语气却缓和了不少,带着点告状的意味:“哎,攸子,你醒了正好,你来评评理!是不是他的错?他还有脸来!”
陈默也不甘示弱,看向方林攸,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和示弱:“林攸,我知道我以前错了,我真的已经改了。我只是听说你心情不好,担心你,想来看看你。你看看他,像个什么样子!”
方林攸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他争吵不休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谁也不想责怪,谁也不想面对,只想安静地待着,或者彻底醉死过去。
“我……头好痛……”他呻吟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摆明了不想再管。
林元和陈默见状,对视一眼,都有些讪讪的,吵架的劲头也弱了下去,但彼此瞪着对方的眼神,依旧火花四溅。
而仅仅十米之外的对面包间,杨临对这边发生的一切,包括这阵不小的争吵,都毫无所觉。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酒精和痛苦里,对那道薄墙之外,那个他心心念念又伤害至深的人身边,正上演着怎样的闹剧,一无所知。
一直到后半夜,方林攸被林元连拖带拽地弄上车送回了家。杨临也被杨语宁和李则夕半强迫地带离了酒吧。两拨人在走廊上几乎擦肩而过,却因为各自搀扶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或接近不省人事)的人,加上心情沉重,谁也没有注意到对方。
两辆车子,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入沉沉的夜色。
方林攸回到自己冰冷的公寓,被林元安顿在床上,昏沉睡去,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杨临被送回那栋空旷冰冷的顶层公寓,杨语宁不放心,留了下来。他躺在主卧那张宽大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毫无睡意。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温暖的气息,此刻却像最锋利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十米的距离,在酒吧的走廊上交错而过。而后,是更长、更深的,仿佛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夜色,吞噬了所有的眼泪、争吵、醉意和未尽的言语,也将两颗同样伤痕累累、却注定背道而驰的心,越推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