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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零一三-血蚶红 他是即将被 ...

  •   梁犀珀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羞辱。

      是的,羞辱。

      挫败、懊恼、难以置信,还有不甘心。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由同一场风暴引发的,他每看喻琉一眼,那个无形的黑色漩涡,就翻涌着加压。

      是喻琉向他寻求保护。是喻琉一次次试探他的家境,一口一个哥哥。是喻琉用他的水杯喝水。从此杯子里,一口小小的芳草池塘,浸透了柠檬草和青芒果的味道。

      但也是喻琉,一转头就把他给的东西,挑衅似的,扔进了水里。

      他不知道喻琉想做什么。

      有些事情,十六岁的梁犀珀还不明白。

      他释放的善意,在喻琉眼里,完全是另一种形状。

      上位者总把曲意迎逢当仰慕。不知道无路可退是屈从。

      喻琉后来一直很排斥他,就是因为那部手机。

      __

      【对方正在查看你的实时位置】

      【对方正在查看你的实时位置】

      【对方……】

      同样的提示,连续三次从手机上弹出。

      喻琉抖了一下,游戏技能空放了一通,顶配的音效和画面,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

      他只觉得手指越来越滑,都快抓不住这一块发烫的金属。

      得到手机的那个下午,梁犀珀总是看他的定位。

      他有一种错觉,自己才是屏幕里的像素小人,被一双眼睛注视着。那个人给他投喂东西,等待着他头上飘出一颗颗粉色的爱心。

      喻琉把手机翻了一遍,定位系统是被强制锁死的,无法关闭,无法卸载,刷机也没用。

      喻琉有点害怕摄像头,借来一张贴纸粘住了。

      往好处想,这手机一看就很贵,大不了扔在一边,反正也没锁在他身上。

      但他还是很焦躁不安。梁犀珀帮过他好几次,态度冷淡,但有求必应,陈世安那一伙人至今还住在医院里。这件事情拿督并不知道,也没人找他的麻烦,弥天大祸,却连水花都没掀起来。

      许愿有用,好心的金子替他发光了。

      他应该要和梁犀珀做朋友,死死抓着梁犀珀,让梁犀珀对他更好。

      但他却做不到。

      梁犀珀的眼睛,梁犀珀很平常的一举一动,会在某些瞬间,让他背后冒出一股针刺一样的寒意。

      好像这个人会对他做很糟糕的事情。

      而且也绝对有能力做到。

      戏剧展演结束后,喻琉没去接受同学们的追捧,而是一个人躲在杂物堆里,用道具绸布把自己裹成一个蛹,手机扔在一边,评估着梁犀珀的危险指数。

      他没见过比梁犀珀打架更凶的人,拳头砸下去,骨节上必定沾着别人的血。

      每天早上,梁犀珀的车都会停在他家附近,暴雨中它是伞,晴天它却是唯一不散的阴云。有一次喻琉和别人约好去排练,早起了半个小时,刚从侧门出去,那辆埃尔法就无声地停在他身边,黑色车玻璃降下来,梁犀珀一只手搭在窗边。

      梁犀珀会在车上说吓人的话,喻琉只能不停打岔,搅乱那池让他毛骨悚然的空气。

      他很清楚,那不是假话。

      那个装手机的箱子,喻琉早就偷偷看过,里面还有一份用他身份信息注册的海外护照。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箱子一直在喻琉座位下,像蓝胡子那扇紧闭的大门。喻琉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带走。或许某一天,就像泡沫一样消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见不到妈妈,见不到拉吉妮和玛拉。

      为了安抚自己,喻琉在上面悄悄系了一根黑色丝带,让它看起来像礼物。

      只要梁犀珀不解开它,他就是安全的。

      而且他每次笑的时候,梁犀珀就会正常一点。

      而那张芭蕉林里的照片,则让他心底的隐忧彻底爆发了。那片挂着粉红帘子的铁皮棚子,是红灯区的外围,对喻琉而言,它同时也是一个令人作呕的秘密。

      他对梁犀珀撒谎了。

      那张照片里,他就在车上。

      拿督冯的名流朋友,会到家里来。他们大多数时候和喻琉无关,在楼上高谈阔论,让地板都发出叹息。

      但有时候,喻琉也会成为展示的一环。拿督冯带着他送客,分别饰演慈爱的继父和乖巧的继子,客人则称赞他们家的体面和温情。

      那次的客人特别热情,拉着他们又去中心剧院,拿督冯有点喝醉了,坐着家里的车,半靠在喻琉身上。

      拿督冯喜欢穿绸布衫裤,一张在男子中相当文雅的脸,鼻子窄高,手脚瘦长,白惨惨的,像蜡捏出来的人,搭在喻琉身上的手也是软软的。

      喻琉不觉得奇怪。

      拿督冯平时对喻琉虽然不热络,但也会点点头,以长辈的口吻教训几句,语调很斯文。喻琉母子都觉得这是个合格的继父。只是玛拉总在背地里诅咒他。

      车子经过铁棚子,风翻动芭蕉叶,浓烈的香料味和牛粪味纠缠在一起,附近都是散养的牛羊,夜色里游荡,但人类比它们更赤裸。粉帘子受了潮,流出一点点血蚶的红色。

      喻琉看到有个很小的女孩子,卷着裤腿,用刀用力刨着椰棕,然后堆在芭蕉树下做肥料。不远处,粉红帘子的光像不合身的裙子,笼在她身上。

      “她好辛苦啊。”喻琉说。

      拿督冯闭目养神,却突然笑了一下。

      “迟早要出来卖的。”

      喻琉一下子没听懂,却感觉有一条滑腻的花蛇钻进了耳朵里。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胃都抽搐了一下,余光里,他看到拿督冯眯着的眼睛。

      拿督冯是看着他,说的这句话。

      看清楚一个人的恶意,只需要一瞬间。

      更何况喻琉本来就很敏感。

      那之后他一直很焦虑,经常会从噩梦中惊醒。他不知道拿督冯打算怎么卖他,但这并不妨碍他自救。

      要有很多的厉害朋友。要有很多的金钱和筹码。要带着她们离开这个家。

      他不舍得放开梁犀珀。可梁犀珀却收到了这么一张照片。两种可怕的力量正在交汇,他是即将被撕碎的,薄薄的礼物盒子。

      梁犀珀还把那根黑丝带解开了。

      那时候喻琉心脏都停了几拍。

      好在梁犀珀拿出来的不是护照,而是手机。

      __

      【对方正在查看你的实时位置】

      喻琉克制不住地发抖,躲在绸布里,手机在一边闪动。他流了汗,又或者是眼泪,绸布黏黏地吮吸着他的脸颊,朦胧的肉红色,噩梦里的粉帘子,他觉得自己快被血蚶吞下去了。

      很快,又有消息音传来。只有梁犀珀会给这个手机发信息。

      喻琉抓过它,看到梁犀珀问:“展演结束了?”

      “什么时候回教室?”

      这一瞬间,他特别烦梁犀珀。恐惧也变得尖锐起来了,不管是人是鬼,都先扎几个窟窿。

      喻琉灌了满满一大杯水,把手机泡进了梁犀珀的杯子里。

      到此为止。他要换一个更安全的对象。

      玛拉在某种程度上,助了他一臂之力。这段时间,她更疯了,家里的女佣都听她的话,反锁家里的门,不让他进去。

      梁犀珀抓不到他,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回家。

      有时候睡在那个神父的小铺子里,有时候在学校对付一晚,用那些绸布当被子。附近的小旅店他也很熟悉,蹭水蹭饭易如反掌。

      玛拉中午的时候往往有应酬,他会趁机溜回去洗澡,叫拉吉妮给他开门。

      拉吉妮总是很温柔,给他准备好换洗的衣服,还有饮料和甜汤。喻琉抱抱她,黏糊糊地说:“拉吉妮,你又瘦了。玛拉也欺负你吗?”

      拉吉妮也亲吻他的脸颊。

      她的话不多,但喻琉能感觉到,她正像小女孩儿搂住布兔子那样,流着眼泪,用力汲取着他的热量。她蓬松的头发披散下来,浓郁刺鼻的香水味,都快把喻琉淹死了。

      “小琉,”拉吉妮说,“玛拉不是坏人。”

      喻琉问:“那你为什么难过呢?”

      拉吉妮两只手深深地捂着脸,楼上传来舞蹈声。又到拿督夫人拜四面佛的时候了,有男人高声叫着拉吉妮的名字。

      她把喻琉送了出去。

      下午的课上,梁犀珀一直盯着他看,喻琉一只手托着下巴,斜斜地看回去。

      “夜不归宿,你挺厉害的。”梁犀珀用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语气说,“中午也那么忙啊?”

      喻琉摸到脸上黏黏的,被梁犀珀揪着脸颊,把口红印擦掉了。喻琉困得厉害,随便他说什么,都敷衍地答应,慢慢靠在梁犀珀桌上睡着了。

      那是梁犀珀第一次把他抱进器材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二零一三-血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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