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二零二三-揾桥 祝你重见天 ...
-
之后几天,梁犀珀一直很忙。
潮间带采集的瓷片,都需要清洗、编号,做初步鉴定。浅海海底的声纳扫描,更需要他坐镇,实时判读。
他跟船出海,所见的海况,让项目组成员的心情都并不明朗。
季风雨又要来了。
海面在上涨,海水越来越浑浊,玻璃海已成为浮游生物的乐土和坟场。梁犀珀在夜间的海上,见到了蓝眼泪。
极光坠入水中,海上的烟花向世界尽头消亡。
幽蓝色的光雾,随着海的透明褶皱,一圈圈地散开,像热带的海风里,浮出了一轮很突兀的,荒寒的月亮。黑礁边上,一洼一洼,都是它明灭的泪涡。
从前放假的时候,喻琉带他追过蓝眼泪。也是坐着船,到海岛上。
当时喻琉指缝里溜出去的浮游生物,早不知代谢过多少个春秋了。
梁犀珀回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谁都不知道那时已在悬崖的边缘。和喻琉有关的一切,都易碎易醒,很不牢固。
船已靠近海岸线。梁犀珀终于有时间看手机,却没收到来自喻琉的任何信息。他手指停顿,拍了几张蓝眼泪发过去。
风越来越大,海事电台播用双语轮流播报着季风雨的消息。红色预警一出,渔船都抢着靠岸。
“……受季风影响……本海域及沿岸将出现持续性特大暴雨、强雷暴、大涨潮……当前浪涌剧烈,极易发生船只走锚、倾覆、近岸洪涝、山洪……
“本次季风雨持续时间长、雨量大、来势迅猛,请沿岸民众严格遵守避险指令,切勿侥幸出海……”
喻琉还是没回他。
那个银香料盒,留在梁犀珀手上,一直没打开过,香气一点点黯淡下去。
里面却有一丝酸甜的芒果香,让人喉咙发痒。
陈薄看出他心情阴郁,半开玩笑:“以前读书的时候,就盼着雨休,这下倒好,刚开工就要放假了。”
梁犀珀说:“我担心,季风雨过后,泥沙会回淤,进度至少要拖慢半年。”
“在这地方待久了,什么鬼天气都会冒出来,习惯就好。”陈薄拍拍他,说,“有些事情,趁这几天解决一下。”
“嗯?”
陈薄促狭道:“椰花酒。”
梁教授在酒吧狂扫三百箱椰花酒,这件事已成为了众人的谈资。每个人都用奇异的眼光看他,怀疑他遭遇了无良销售的骗局。
梁犀珀什么都不解释。
陈薄哈哈一笑:“你也遭了阿溜了吧?”
梁犀珀抬起眼皮,盯了他一会儿,并不是很高兴。
“也?”
“他有团购群的。”
梁犀珀立刻说:“拉我。”
手机终于有动静了。
喻琉在当地团购群里欢迎他,发了很多浮夸的爱心和鲜花,还有长长的特产清单。梁犀珀按三倍价买了。
规矩他懂。
跟销冠说话都要门槛费。
喻琉私聊他,发的还是语音,笑吟吟的:“季风雨要来了,还在海上啊?快回来吧。”
最后几个字,拖着尾音,像一条航线,笃定了他会驶向他。
梁犀珀的怒气没办法不消散。
“你那边很吵。”梁犀珀说,“我捡到了一个香料盒。”
喻琉又含含糊糊回了他几句,那头吵得更厉害,有女人又哭又笑的声音。梁犀珀反复听了几遍,她在喊喻琉的名字。
用不着蓝眼泪,喻琉已经被别人的眼泪包围了。
“我把它拿给你。你还住在酒吧?”
喻琉隔了一会儿,才说:“不用,我搬家了。不在岛上。东西会送到酒店。”
梁犀珀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那种升腾起的、不受控制的烦躁感,还有一丝慌乱,让他一瞬间回到了少年时。
海风更猛烈,但还是热的,他又在出汗,背上的衣服湿了一片,仿佛身在沉船中。
他一手抵着额头,没说话,打开银香料盒,里面有一小片晒干的芒果,摸起来像猫的耳朵。
不听话的猫。
这回是梁犀璟给他发讯息,梁犀珀看了一眼。港媒的标题直接在视网膜上炸开。
「梁二少南洋情陷“猫山王”!榴莲摊前邂逅混血嫩男,额角销魂痣狂泄春光!」
港媒一直对他很感兴趣。以前追着他拍,他我行我素,穿着冲锋衣,做田野勘测,以至于港媒都只能悻悻然地来一条,「梁二少成资深农夫,狗仔跟足七日:真系喺度掘蚯蚓!」
这回终于抓到猛料了。
配图是他和喻琉相撞的一瞬间,过高的饱和度,把喻琉那件白衬衫都被拍成了淡粉色。
宝瓶透光。
镜头没拍到喻琉的正脸,但额角的小痣,若隐若现。但能明显看到,他的手捏着喻琉的腰。
梁犀珀本就晦暗的心情,更是糟糕至极。这照片要是传出去,鬼魂更要人间蒸发了。
更何况,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的琉璃瓶。
“处理了。”梁犀璟留言,“查出来,是当地小报供稿,已经停业检查了。”
“二房的手笔。”
“你自己万事小心。”梁犀璟没有否认,“梁景辉跑到东南亚了,拉人下水,他是行家。”
“我会按照原计划做。”
梁景辉成年后已经是另一种类人生物了,只剩下卷腹甩子的本能。作为二房的头号纨绔,他和三房一对网红姐妹玩在一起,在娱乐圈里猎艳寻芳,更恶劣的传闻屡屡不断,当年那一圈珠子大概都磨平了。
海关应该要对他检疫。
他还敢把手伸到喻琉身上。
梁犀珀看着照片上的喻琉,说:“这个人的行踪,还有,所有的照片底片,都务必消除干净。他不希望别人找到他。”
梁犀璟发语音,回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你揾到你嘅桥呀?”
梁犀珀纠正他:“唔系桥,系沉船。”
“祝你重见天日。”梁犀璟说,“还有,妈妈想看乌本桥。”
去年他们的父亲因肺病去世,没能活过老船王。一整年,虞照女士处在一种不外露的悲痛中,梁家风雨满楼,梁犀璟忙于应战,梁犀珀算是被放逐出了名利场,更多地陪伴在母亲身边。
父母之间,那段冰冷而规整的感情,一度是梁犀珀的情感坐标。
他们相识在康桥。梁氏船王的长子,遇到出身外交官世家的虞照,于是两种权力相吻合,吻出一场婚姻。梁犀珀走在康桥的河岸,会想到带给他生命的那场相遇。
童年时代,父亲会风雨无阻地请母亲去散步,时间有限,以一座桥为界。虽然经常话不投机,但是她扭头先走的时候,他在桥上看她。
有一次,梁犀珀远远看到,父亲结束一场会议,居然开着快艇从桥下冲出来,这才没错过和母亲的约会。他很少这么狼狈,似乎非见面不可。
他总是在桥边看她,水下藏着并肩时看不见的真实。这才有了孩子们的名字。
这些事情,有些是梁犀珀童年时观察到的,有些是则这一年里,虞照告诉他的。
所以在少年时代,他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就执着于找到他们之间的那座桥,他希望喻琉能安静地坐在桥边等他。
一切的渴望和失望都在水边。
那是一种很自以为是的错误。当他凝视乌托邦虚幻的倒影时,喻琉正在绵绵无期地下沉。
时过境迁,不能着急。
他会把喻琉打捞上来的。
他想让沉船,因他重返世间。
机会很快就来了。
今日纯爱大犀牛

贤者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