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二零二三-落日橘 ……绑了… ...
-
这一年的农历新年,是在季风雨中来临的。
阵雨自狂风中奔袭。椰林纷纷倒戈,无数苍白的雨滴,像先遣的空降兵,纵跃而下,海面陷入令人惊悸的动荡中。路上已经很少有行人了。
谁都知道,最迟今晚,季风雨就会连绵成片,海岛将彻底化为泽国。
这个时候,最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吃吃喝喝,与世隔绝,或许还能在暴雨中看上一场新春晚会。
但在阵雨的间隙,梁犀珀接了个紧急任务,礁石滩上,有一处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原位瓷片堆积层。地方比较远,梁犀珀带人赶去做防水固定桩。
中途雨势变大了,海边风浪猛烈,梁犀珀让他们先坐车,带着标本撤退,自己则负责收尾。
这时候车已经很不好开了。
陈薄知道他有泥地越野的经历,把一台KTM留给了他。这种湿软路面,摩托会更方便,务必要在天黑前赶回酒店。
但凡陈薄知道,梁犀珀的摩托驾照在十七岁那年,就被吊销过一次,一定会为今天的决定悔青肠子。
轮胎轰开泥泞,摩托车如同银黑色的电光,悍然插入雨水的缝隙,在坡地和泥潭间暴跳。
雨帘被撕扯到极限,那种张力则在护目镜上更沉缓地迸裂,很快化作一层镀银般的水膜。
梁犀珀倾身握着车把,皮肤像在冰凉的酒精中燃烧。
轰!
风声已经很不对劲,几乎贴着海平面,隆隆地往地上推,很有末日黄昏的架势。穿过椰林弯道的时候,梁犀珀的视线猛地黑了一下。
有椰树被吹倒了。
梁犀珀瞬间松油,猛压重心急刹,这才没撞上去。
“喵……”
椰树叶抖动了一下,他还以为是老鼠。
有东西蹭他的鞋子,脑袋上的泥浆蹭秃了一块,原来是只刚断奶的猫。
梁犀珀没顾上它。
路被堵死了。
后面又有几辆车子过来,开得很艰难,也不得不停下。车窗缝隙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
梁犀珀做了手势,要求一起快速清障。车上有人下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埋怨个不停。
车都是老式皮卡车,沾满了红泥,像是橡胶园里常用的,却贴了黑色窗贴。
这个天气,还出去割胶?
梁犀珀心中闪过一丝异样,没有摘头盔。但注意力很快被队尾的一辆车吸引了。
那是辆小面包车,车窗突然降下来,有人在往外看,昏暗中,很小的一张脸,头发丝是轻浮的粉色,甩动的时候,光雾一闪。
劣质的一次性染发膏,却在车玻璃上,流下了一道粉泪。
号称离岛远去的喻琉,正躲在小面包车里,把头发染得花红柳绿,不知等着发谁的财。
喻琉也不下车帮忙,只是用车灯晃他,一边晃,一边慢吞吞地往后倒车。
几个当地人很明显烦躁起来:“谁啊?把他拖下来。”
“人不够?”梁犀珀说。
梁犀珀抬树,那只小猫也四脚着地,用吃奶的力气拱他。鼻头是粉色的。
树终于被抬走了。梁犀珀顿了一下,把小猫用雨披拎起来,想扔进喻琉的车里,看看谁掉色更快。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有人用重型螺纹钢管,照他后脑猛地挥砸。
这一下隐藏在风声里,下手又阴又狠,要不是有头盔挡着,梁犀珀的颅骨都会被砸碎一块。
即便如此,头盔外壳依旧碎裂,他脑中轰地一响,瞬间有了脑震荡反应,锐痛中,迸出一股血腥气。
后脑一定流血了,血腥气像鲨群一样,在狭小的黑暗中环绕着他,撕咬着他残存的理智。
成年后,他的病也没有被根治,只是用各种疗法控制,保持在正常人能够接受的区间。
他很清楚,自己体内翻涌着的,是怎样的黑色漩涡。
“……绑了……赎金……”
“……只说了拍照……教训……”
“谁会嫌钱多?”
只言片语中,梁犀珀推断出他们的目的。八个人的绑架团伙,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盯上他的,但的确选择了最好的时机。
他靠着椰树,不断评估着战术动作,如何夺取武器,击破薄弱点——
喻琉的车退在不远处,轮胎陷在淤泥里。这几人用身体挡住梁犀珀,同时,有人向喻琉走去。
口袋里的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他的紧急联系人依旧是喻琉。
电话接通过一次了。
“快走。”
这时已经有几个人冲上来,控制他的手脚,用上麻醉剂。梁犀珀的身体缓缓下滑,最终像被围猎的大型动物般,轰然倒地。
--
梁犀珀的体质,连代谢药物的速度都比常人更快。
恢复意识的时候,耳边是新春晚会的播报声,信号很差,沙沙的,有一种很古旧的热闹。
有两个绑匪坐在地上,对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抽烟,烟头丢得到处都是,屋子里乌烟瘴气,屋顶还在渗水。
和歌舞声相比,屋外的响动,绝对称得上恐怖了,那不是正常的风雨声,而是来自雨林蛮荒的啸叫,颠动着小小一叶人类世界。
梁犀珀头痛欲裂,浑身血液都在躁动,但心情还算平静。
他身上的定位没有中断过。当地配备的安保力量,随时关注他的动向,只是比少年时期更隐蔽。
现在还没过来,意味着额外的干扰。
梁犀珀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摄像头。
那两个绑匪骂骂咧咧的,对除夕夜看守肉票这件事非常不满。
老一点的那个踩碎了烟头,打电话召妓,电话那头的女人笑嘻嘻地骂他,是□□里长跳蚤了,天上下刀子都扎不烂这团邪火。
“都在组屋里,几步路,装什么?是不是有客了?”
那边把电话挂了。
梁犀珀对这地方鱼龙混杂的程度,有了了解。
老一点的打了一圈电话,都没人肯接,更是骂骂咧咧。
年轻的那个说:“他怎么还没醒?刚才不会下手太重,死了吧?”
“这个分量的药,都够放倒一头牛了,哪那么容易醒。”老绑匪说,“再过一刻钟,你把抽屉里那种药再给他补一管。操了,肉票还有这福气。”
年轻绑匪拉开抽屉,乐了:“甲基睾酮?这不是给牲口配种的?”
老绑匪去翻梁犀珀的眼皮,梁犀珀突然直直地睁开眼,坐起来。
这时候他已经觉得很热了,眼眶里都是汗,眼神里大概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神经质。
老绑匪明显被吓了一跳,骂了一句,摸出一个手机,拨通之后,递到梁犀珀耳边。
“梁教授,我们阿贡哥,有几句话要交代。”
梁犀珀很难集中注意力。
药效开始在血液中撑出形状了。暴涨的雄性激素,正在撕毁他的人皮。
不管对方的意图是什么,这样一针药物,彻底激怒了他。
阿贡是个缅甸口音很重的男人,用英语叫他梁教授,还算客气地说,东家要请他离开海岛,暂停手头的一切项目。
梁犀珀不觉得,沉船考古项目,能挡谁的路。除非这片海域,有着更深的秘密。
“作为保障,我们要请梁教授,留点纪念在岛上。”阿贡说,“好好享受。”
一针麻醉剂,一针甲基睾酮,还有脑震荡的后遗症。
梁犀珀的行动能力被大幅削弱了。两个无聊的绑匪,显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死活要看上面派下来的人,是什么成色。
年轻绑匪搞到了一张照片,立刻操了一声:“还得是阿贡哥狠啊,这才十几岁吧?”
老绑匪说:“不下点猛料,怎么叫纪念?这里连个套都没有,要么带病,要么留种。”
他突然瞥到梁犀珀后脑处,说:“不对,这血怎么还在流?是不是开始抽搐了?——”
梁犀珀的脸颊的确在抽搐,但那完全是失去控制的力量,以可怕的形式外溢。绑手的绳子,已经被一小块铁皮割断了大半,他并没有立刻挣开。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时候还是保留一定的外力控制为好。
只是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这场戏才算来到了高潮。
人是由一个高壮的劫匪带进来的,身形被遮去了大半,进门后,先漫不经心地靠着墙,拎着一个塑料袋。
年轻劫匪怪叫了一声:“男的?”
淡粉色发丝,飘飘摇摇,衬在来人脸颊边,这会儿倒不廉价了,亮晶晶的,灯下像是玻璃吹塑成的花蕊丝。
梁犀珀在幻觉中,看到一只自投罗网的花蝴蝶。
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喻琉混迹在酒吧里的样子。
依旧是一件长袖白衬衫,一条粉色纱笼,收在腰上,质地轻薄,随意地笼着修长的腿。
喻琉吹了个泡泡,口香糖灭掉后,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摆弄完摄像头,才在梁犀珀身边站定,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
浓郁的睫毛,烘着喻琉红棕色的眼珠,是一种来自海平面的落日色调,朦朦胧胧地向梁犀珀欺近。
梁犀珀看出他的工作态度很不端正。
“你来干什么的?别转了。”年轻绑匪说。
“是我卖还是你卖啊?你比我专业?”喻琉斜睨着他,从手提袋里摸出一瓶冰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手指从冰凉的罐身上掠过,抓了一把水珠。
直接伸进了梁犀珀裤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