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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饼干有点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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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宝没管陆昭燃，他走回驾驶座那边，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老旧的军绿色帆布包，然后砰地关上门。见陆昭燃站在原地还没上车，于是他又开口说道，
“后面车厢，”他指了指车尾，雨衣的帽檐随着动作往下滑了点，露出更多湿漉漉的黑发，“有毯子。不算干净，但能挡风。”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雨太大，走回去不现实。等天亮，或者等雨小点，看哪个先来。”他说完，拎着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包，径直走向面包车侧面的滑动门，拉开弯腰钻了进去。
陆昭燃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往下滴。他看了看远处混沌的天地，又看了看眼前这辆瘫在雨中的破车，最后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黑洞洞的车厢门。引擎声早就停了，世界突然被无限放大的雨声填充，吵得人心慌，又寂静得让人发毛。他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也走向了那扇门。车厢里比外面更暗，里面弥漫着的潮湿的菜味比副驾驶的味道要浓一些。沈金宝已经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厢壁，那个帆布包放在脚边。他递过来一条叠成方块的灰色毯子，但看起来还算厚实。
陆昭燃接过，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坐下，裹上毯子。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黏腻，毯子的粗糙触感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黑暗和狭窄的空间让彼此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沈金宝的呼吸很轻，很稳，几乎要淹没在外面的暴雨声中。
“你这车，”陆昭燃再次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点闷，“经常这样？”
“偶尔。”沈金宝轻轻的说道，“该坏的时候就会坏。”
“那也太是时候了。”陆昭燃撇了撇嘴，“你得把一百五退我。”
沈金宝在黑暗里静了几秒。陆昭燃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呼出的气音。
“退钱？”柔软的南方口音被车厢衬得有点瓮，“行啊。”他动了一下，帆布包发出布料摩擦的细响。陆昭燃下意识绷紧，以为他真要掏钱包。可沈金宝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等雨停你帮我推车，我退你一百五。”
陆昭燃被他这认真算账的语气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这破车还能推？”
“推不了就住这儿。”沈金宝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笑意，“反正毯子我只有一条。”
这分明是耍无赖，陆昭燃无声地咧了咧嘴。他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雨水砸在车顶铁皮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风掠过车厢缝时顿顿的呼啸声，有些太安静了。陆昭燃下意识地想摸手机，但身上的衣服黏得难受，他拽了拽贴在身上的布料，想脱，但看了眼对面的沈金宝，又没了动作。
“你想脱的话可以，我不介意。”沈金宝似乎是看懂了他的动作，冷不丁地说道。
“没有。”陆昭燃尴尬地笑了笑说道。
也许是因为突然停了下来，车前面挂着的烤鱼味突然飘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环境使然，那盒原本不那么好吃的烤鱼在此刻似乎显得格外的诱人。
“你饿吗？”陆昭燃突然开口问道。
“还行。”沈金宝开口说道。
陆昭燃没再说话，而是又拿出手机开始到处拍。面包车的空间逼仄，坐着两个大男人看上去还是有些拥挤。他半起身从前座上把那盒打包好的烤鱼拿出来，打开保温袋，发现里面有三双餐具。“给这种东西倒是大方。”陆昭燃小声嘟囔了一句，又递给了沈金宝一双筷子。
但沈金宝只是摇了摇头，没接。
“我哥做饭本来就不好吃，凉了就更不用说了，你自己吃吧。”沈金宝如是说道。
“那你们家的饭店还能开这么久。”陆昭燃觉得有些好笑，“其实也没那么难吃。”陆昭燃打开塑料盒盖子，原本的烤鱼已经塌了，他夹了一筷子，米饭倒还有些温热。
“不出错就可以一直开着，糊口而已，能吃就够了。”沈金宝回答。他靠在车上，眼睛还闭着，但却从自己身后拿了瓶水出来。
陆昭燃没再勉强，他默默地吃完那盒温吞的烤鱼。味道并没有比闻上去好多少，甚至比自己在饭店里吃的那一口来说大打折扣，但热食下肚驱散了少许寒意。他把空盒子塞回塑料袋，窸窣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的清晰。沈金宝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陆昭燃知道他没有，那呼吸声太有节奏，太清醒了。
雨势未减，陆昭燃也靠回车壁，他闭上眼，感官被无限放大。身边人衣服上淡淡的被雨水泡过的皂角的味道，自己指尖上残留的烤鱼酱的味道，还有车外那仿佛下不尽的雨声。他突然想起自己那个快要没电的GoPro，也不知道刚刚手机拍的素材能不能用，但他懒得拿出来看。他无声的笑了笑，觉得算了，有些瞬间本来就不该被记录，只适合被经历，然后遗忘，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在车里睡觉实在是太难熬，陆昭燃一直没睡，可能小眯了一会儿，但很快又醒了。对面的沈金宝似乎也没睡，陆昭燃坐直了身子，窗外的雨似乎下小了一点，他转过头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雨水混着凉气钻了进来。
“关上吧，别感冒了。”沈金宝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你没睡啊。”陆昭燃关上窗，然后看向了对面。
但对面的人没回答，陆昭燃没得到回答也不恼，而是又继续问道，“喂，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在饭店的时候。”沈金宝闭着眼睛说道。
“那你姓什么？”
“沈。”沈金宝回答。
“你们村里是不是很多人都姓沈，我来的时候在路边有看到告示牌。”陆昭燃继续问道。
“嗯，七八成吧。”
“你今年多大啊，在这里生活多久了，一直都在这里开餐馆吗？”
“你们干自媒体的是不是都这么吵啊，话这么多。”这次沈金宝没回答，而是坐起了身子，他看了眼对面的陆昭燃问道。“我还以为你是人设呢，原来你话真这么多？”
“你看过我视频？”陆昭燃眼睛亮了，他像只小狗一样凑近，把没电的手机比在沈金宝脸前，“感觉怎么样？”
距离太近了。沈金宝似乎能闻到他身上还未散尽的淡淡的烤鱼味，混着潮湿的雨水味。他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一厘米，“之前刷到过，”沈金宝的声音更轻了，“蛮搞笑的。
“然后呢？”陆昭燃继续追问。
“你想要什么评价？”沈金宝看向对面的青年，脸上露出一种玩味的笑容，“陆大壮？”
“就是，客观一点的感受，比如内容啊，有没有耐心看完啊，愿不愿点赞评论啊诸如此类，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很看重数据和粉丝观看体验的。”陆昭燃说道。
“我还以为你这种大博主不在意这些呢。”
“怎么可能，数据又不会一直都很好，不然我也不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拍视频了。”陆昭燃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其实很少对外人，尤其是陌生人说这些。
沈金宝没接陆昭燃的话，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突然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什么，
“给。”他递过来一个小东西。
陆昭燃接过，是一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
“谢谢。”他有点意外。
“吵死了。”沈金宝语气依旧平淡，“天快亮了，雨一停，我们就走。”他岔开话题。
陆昭燃没说话，他拆开饼干，塑料袋的声响在车里显得格外的明显，他把手里的饼干一分为二，然后把多的那一块递了回去。
这一次，沈金宝没有拒绝。车厢里又重新陷入了沉默。陆昭燃看向沈金宝，对方已经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让人看不出情绪。
他手里那块饼干咬在嘴里，咸的，有点潮了。而那句关于大博主的评价，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黑暗里，没有回音。
两个人原本以为要等到天亮，结果先等来的是雨停。下车没收拾一会儿就碰到了从城里拉货回来的村口王叔，沈金宝下车，他招了招手从车厢里找来了牵引绳套上，两个人就这样连人带车的被拖回了村。
“这下不用推车了。”陆昭燃喜极而泣。
回到沈金宝家里的餐馆的时候，陆昭燃给手机充电，他找沈金宝要收款码，沈金宝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早上七点半还有一趟公交，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陆昭燃听完，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那个青年却不再管他，而是自顾自的又消失在了后厨的帘子里，仿佛之前在车里的交集都是陆昭燃的幻影一般。但来不及细想，因为陆昭燃就快赶不上下一趟公交车了。
青年背起自己的装备冲出门，潮湿的晨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回头，但那个挂在后厨门口油腻腻的帘子只是静静地垂着，纹丝不动，仿佛从来没有人出来过。
“什么人啊……”陆昭燃嘟囔了一句，转身朝车站狂奔。
到车站的时候那辆公交车刚好关上车门，陆昭燃大喊一声，那扇关上的车门才又打开。公交车摇晃着驶离，陆昭燃靠窗坐下，喘着气，车窗玻璃上还凝着昨夜的雨痕，车外的景色往后倒退，很快就看不到身后的房子了，但他看着那一小块玻璃，忽然想起昨晚车里那块饼的滋味，咸的，有点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