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偶遇 周二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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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江欲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洞里多了一本数学辅导书。
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高中数学进阶训练”几个白色大字，看起来就让人头疼。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张老师那标志性的工整字迹：“基础弱，先从第一章开始做，每天十道题，下周我检查。”
江欲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辅导书塞回桌洞，假装没看到。
“别装了，”林嘉树坐在旁边，一边啃包子一边说，“老张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说下周检查，就一定会检查。上次有人说他忘了，结果他在班会上专门点名，把那人说得脸都绿了。”
“我又没说我不做。”江欲从桌洞里把书又掏出来，翻开第一章，发现第一道题他就不会做。他盯着那个复杂的函数表达式，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亡。
林嘉树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我也不会。”
“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至少不装啊。”林嘉树理直气壮地说，咬了一口包子，馅料掉了一桌子。
江欲叹了口气，把辅导书合上，决定放学后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江欲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睡好的觉，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人在大声说话，好像是“快来看”“就是他”之类的话。他懒得动，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但林嘉树闲不住，噌地站起来，跑到教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像被电击了一样跑回来，一巴掌拍在江欲背上：“江欲！江欲！你快起来！”
“干什么……”江欲瓮声瓮气地说，脸还埋在胳膊里。
“江渡川！江渡川来学校了！”
江欲猛地抬起头。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但林嘉树脸上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连包子渣都忘了擦，整个人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你说谁？”江欲问。
“江渡川啊！你昨天看光荣榜那个！他现在就在三楼教务处，好像是回来办什么手续。走廊上好多人都在看！”林嘉树拽着他的袖子，“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活的！”
江欲想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昨天才见过江渡川，就在家里，就在三楼的房间里，对方还跟他说了“出去”两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江渡川来学校了”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跟着林嘉树往外走。
走廊上已经挤了不少人，大部分是高二高三的，还有一些高一的也凑过来看热闹。大家挤在走廊两侧，眼睛都盯着楼梯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明星出场。江欲被林嘉树拉着挤到了人群前面，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楼梯口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上上下下。
“人呢？”江欲问。
“还在教务处吧，马上出来了。”林嘉树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我跟你说，江渡川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校草级别的人物，毕业了还是。每次他回学校，都跟开粉丝见面会似的。”
江欲没说话，眼睛盯着楼梯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想看的话晚上回家就能看到，现在却挤在人群里等着“偶遇”，跟旁边这些凑热闹的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走。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楼梯口终于出现了人影。
江渡川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和一双深棕色的皮鞋。头发比昨天在家里看到的时候稍微打理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家里的时候更加冷淡，更加疏离，也更加……好看。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两侧聚集的人群。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欲靠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江渡川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轮廓，每一条线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衬衫照得有些刺眼。
江欲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梦里那棵银杏树。
树下站着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的轮廓。
“好帅……”旁边有个女生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真的好帅，比照片上好看多了。”另一个女生附和道。
江欲想笑。他当然比照片上好看。照片拍不出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拍不出他推眼镜时手指的弧度，拍不出他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这些细节，只有离得足够近才能看到。
江渡川走到二楼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走廊两侧的人群身上扫过，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群跟他毫无关系的路人。他的目光扫过左边，又扫过右边，然后——
停住了。
他看到了江欲。
江欲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渡川。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欲咧开嘴笑了。
他笑的时候会露出那对尖尖的虎牙，左边一颗右边一颗，像某种小动物。沈芸说过，他从小就长着这对虎牙，笑起来的时很可爱，他自己不觉得，但别人都说好看。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江渡川听到。
走廊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江欲，表情各异——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有人羡慕，有人嫉妒。那几个刚才还在说“好帅”的女生，嘴巴都张成了O型。
“他叫哥？他们是兄弟？”
“不会吧，江渡川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可能是表弟吧，或者重组家庭？”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走廊上扩散开来。
江渡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江欲，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走路的步伐明显快了一点。
江欲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白色的衬衫擦过栏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家里枕头上那个味道一样。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江渡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你你你——”林嘉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你叫他哥？你认识江渡川？”
“嗯，”江欲说，“他是我哥。”
“你什么时候有个哥了？你不是说你独生子吗？”
“重组家庭，”江欲说得轻描淡写，“我妈再婚了，他爸娶了我妈。所以他现在算是我哥。”
“我的天……”林嘉树捂住了胸口，一副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样子，“你同桌是江渡川的弟弟？我居然跟江渡川的弟弟坐在一起？这事我能吹一辈子！”
江欲看着他夸张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至于吗？”
“至于！当然至于！”林嘉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少人想跟江渡川扯上关系吗？你知道论坛上他的帖子有多火吗？你知道有多少学弟学妹想见他一面都见不到吗？而你——你居然跟他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怎么了？”江欲说，“他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那是因为你不主动！”林嘉树义正词严地说，“你要主动啊！他是你哥，你们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好的条件你不利用，你是不是傻？”
江欲想了想，觉得林嘉树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确实不够主动。搬进来三天了，他跟江渡川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一半还是对方说的“嗯”和“出去”。他总是在等对方先开口，但对方根本不会先开口。如果他一直这么等下去，可能等到开学都没跟江渡川说上几句完整的话。
他决定今天晚上回去之后，主动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江欲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
林嘉树拉住他：“哎，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早？不跟我一起去打会儿球？”
“不了，今天有事。”江欲说。
“什么事？”
“主动跟我哥说话。”
林嘉树竖起大拇指：“有志气！加油！记得明天跟我汇报战况！”
江欲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昨天那条路往回走。六月的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但热气还是没散。马路上的汽车排着长队，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尾气和烧烤摊的味道。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江渡川从驾驶座下来。
他换了衣服，白衬衫换成了黑色T恤，皮鞋换成了白色板鞋，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不是那个走在走廊上被所有人注视的“传奇学长”。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好像是打包的晚饭。
江欲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从车里出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早上还在学校的走廊上被众人围观的人，现在提着外卖站在他面前，跟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
“哥。”他喊了一声。
江渡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他把车门锁上，提着塑料袋往小区里面走，步伐跟在学校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
江欲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路灯还没亮，天边的晚霞把整个小区染成了橘红色，花坛里的栀子花在暮色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你今天去我们学校了？”江欲问。
“嗯。”江渡川说。
“办什么事？”
“档案。”
“哦。”江欲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你吃晚饭了吗？”
“买了。”江渡川抬了抬手里的塑料袋。
“买的什么？”
“面。”
“什么面？”
江渡川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又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你话怎么这么多”的无奈，跟昨天晚上说“出去”时候的语气不一样，柔软了一些，虽然只有一点点。
“牛肉面。”他说。
江欲咧嘴笑了：“我也爱吃牛肉面。”
江渡川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江欲又跟上去，这次他换了个话题：“哥，你昨天晚上没回来？”
“嗯。”
“在学校通宵画图？”
江渡川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江欲解释道，“她早上给我发消息，说你没回来。”
江渡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嗯。”
又是“嗯”。
江欲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刚才到现在，江渡川一共说了四句话，其中两句是“嗯”，一句是“档案”，一句是“牛肉面”。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他忽然有点佩服自己，居然能从这么少的回应里找到继续聊下去的勇气。
“哥，”他又开口了，“你周末有空吗？”
“干什么？”
“我想去书店买几本辅导书，”江欲说，“张老师说我基础弱，让我多做点题。但我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好，你成绩好，能不能帮我挑一下？”
这其实是临时编的理由。他没有什么非要周末去书店的理由，辅导书张老师已经给了一本，够他做的了。但他就是想找个借口，跟江渡川多待一会儿。
江渡川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江欲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对方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就是紧张，像考试的时候等着成绩公布一样。
“周六上午。”江渡川说。
江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答应了。
“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脸上笑开了花，“周六上午几点？在哪儿碰？还是我们一起去？”
“九点，楼下。”江渡川说完，加快了脚步，好像不想再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江欲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江渡川的背影越来越远，走进单元门，消失在楼道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傍晚残留的温热。
江欲站在花坛旁边，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灯还没亮，但很快就要亮了。周六上午九点，楼下碰面。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和地点默念了三遍，确保自己不会忘记。
他忽然想起林嘉树说的话——“你要主动啊！”
主动好像确实有用。
他咧嘴笑了笑，背着书包往单元门走去。
上了三楼，他路过江渡川的房间门口，看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塑料袋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江渡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碗牛肉面，正在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起面条，送到嘴边，慢慢地嚼，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左手边摊着那张图纸，右手边是铅笔和尺子，他一边吃面一边看图纸，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江欲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悄悄地走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给林嘉树发消息：“成功了。”
林嘉树秒回：“什么成功了？”
“我约他周六去书店。”
“！！！！！！”林嘉树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行字，“江欲你是我哥！你是我亲哥！你居然约到了江渡川！你知道全校有多少人想约他吗！”
江欲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刚才江渡川说“周六上午，九点，楼下”时候的表情。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但他说的是“好”，不是“嗯”，不是“出去”，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承诺。
周六上午九点。
还有四天。
江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淡淡的花香洗衣液味道，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东西，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的。也许是昨天站在光荣榜前仰头看那张照片的时候，也许是前天晚上站在三楼房间门口说“就是想看看你”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第一天搬进来，那个人站在楼梯上俯视他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挪不开目光。
他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他想靠近那个人。不是那种“他是哥哥所以应该搞好关系”的靠近，而是——想看到他，想跟他说话，想让他多看自己几眼，想让他对自己笑一下。
哪怕只是笑一下。
江欲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银杏树下的照片。黑色的卫衣，秋天的阳光，似笑非笑的嘴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小声说了一句：“江渡川，你可真好看。”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