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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虫血 那样滚烫的 ...

  •   “《炼金与元素基础导论》?”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卧室内,伊瑟尔将装有复灵药剂的紫水晶递给我律暇,肩头坠着黄金流苏的白军装表明他大概率准备出门一趟,“喏,这个喝了,可以帮你修复受损的灵知回路。”

      “话说你好像根本没有跳个楼差点把自己跳死的自觉啊,阁、下!”

      “谢谢。”我律暇接过药剂拔掉栓盖,将闪着碎光的液体一饮而尽。透亮的水渍濡在他的唇角,将原本苍白的嘴唇衬出某种艳色,“我想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是什么。毕竟以后要长时间待在阿斯加德,总不能真当个文盲。”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我律暇没有向伊瑟尔提起在梦中那段与以撒相识的过去。

      “这个好办啊,你直接问我就行。”

      “你看啊。”伊瑟尔径直坐在我律暇对面,兴致勃勃地用方便对方理解的方式为他解释:“假设这里有个新手指引栏,你呢,就是阿斯加德的[神谕]钦定的主角,万众瞩目的救世主。”

      “所以为什么不能真的有个新手任务栏?”我律暇托着腮歪头看向伊瑟尔,漆黑瞳孔在窗外匀净的日光下显出某种异样的靛蓝。

      “这又不是VR游戏。”伊瑟尔瞪他,“你认清现实好不好,这鬼地方没有系统也没有外挂。”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变出来吗?”我律暇的语气听来似乎很是期待,“这种异世的高魔世界连个造影功能都没有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萨沃伊机关里是隶属疗愈系统的代行官?我是个奶啊朋友。”

      “是吗?”我律暇故作讶异地挑挑眉,回想起先前在机械维修店门口,伊瑟尔站在十米外的路灯尖上一枪击穿加文颅骨的模样,摇摇头,“看起来不太像。”

      伊瑟尔阴恻恻地反驳:“把敌人全杀了也是保护队友。”

      我律暇:“……”

      行。

      “我没在开玩笑。”伊瑟尔坐直身体正色道:“不论身处什么系统,包括原质军团和元帅麾下的十字铁骑军,最先掌握的都是如何将目标一击毙命。不为别的,只因为阿斯加德并不是什么和平之地。你在逃亡途中可能或多或少地能感受到,琉刻这座国都或许看起来繁荣安宁,但那些都只是王廷的庇护下燃尽前的火光而已。”

      “因为不论在哪里……只有濒临毁灭的世界,才会需要救世主啊。”

      距阿斯加德诞生的3000年前的后现代,[热寂灾害]袭来。

      热寂,曾被视作世界的终极命运。热寂灾害所到之处会悉数化为废墟,土壤失活变为死地,那些被热寂污染的人则会变成狰狞丑陋的怪物,只要未被斩首就会永无止尽地吞吃周遭活物。为保证族群最大限度存活,人类选择促推进化。

      那是一段相当血腥残暴的历史进程,这种有悖常理与生物机能的进化的确为少部分人群争取到在末世存活的机会,但更多的人类终究还是湮灭在热寂灾害里。最终,顺利进化成为虫族的[新人类]依靠更加强悍的身体素质和精神力,在废墟中建造出新的神国——阿斯加德。

      至此,统|治|阶|层重新洗牌,后分散为三股势力。

      王廷负责派遣军团四处征战,确保热寂灾害短时间内不会蔓延,从而保证包含[国都]琉刻、埃利都、赫柏与特里维亚在内五座城市的绝对安全,忒弥神殿则负责继续寻找彻底解决热寂的方法。

      至于枢机议庭,由元帅、大公、忒弥神殿大主教组成,广泛听取民众意见与投票,进而确定后续统|治|层的决策方向。

      此后几百年内,在热寂灾害依旧在持续,身处科技水平倒退近千年的如今,忒弥神殿的虫族们另辟蹊径选择钻研古法炼金,试图用基底、水银与黄金造出真正的[神明]来抵御热寂灾害。

      他们成功了,但同时也失败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律暇下意识攥紧空出的那只手,掌心柔软的皮肉被死死掐住,泛着细密疼痛,但他恍然未觉。

      “是忒弥神殿的那些家伙。”

      伊瑟尔轻浅的喟叹消散在空气中,“他们翻阅古书想要造神,但在无意中触犯了禁忌知识,导致新生的神明被污染,会源源不断在封印所在地内繁衍出魔虫,而且需要新鲜的、拥有强悍灵知回路的生命成为祂们的给养。”

      “但讽刺的是……祂们的[权柄]真的能够抵御热寂灾害。”

      阿斯加德惧怕祂们,却也离不开祂们。

      然而这样的和平也只维持了短短四百年,期间热寂灾害仍在以缓慢的速度侵蚀魔神权柄。当时的忒弥神殿大主教通过询问[启示录]投影出的卡巴拉之树,得到了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即选拔条件契合的雄虫或雌虫去各地封印魔神的神殿内进行试炼。

      一旦通过试炼,就可以夺取魔神权柄取而代之,成为全新而拥有理智的世界支柱,变成受万虫敬仰的[救世主]。

      我律暇没再说话,托着下颌偏头望向窗外,木制挂钟滴滴答答的走针声回荡在这间卧室内。从玻璃透出的微茫在雄虫冷白肌肤上淌着匀净的光,伊瑟尔的素丝绸衬衫穿在他的身上并不怎么合身,在某些角度看去竟衬出些许异样的形销骨立感。

      “所以……他们都失败了,对吗?”

      “对啊。历时594年,没有任何雄虫或雌虫成功过。”伊瑟尔闭上眼靠向椅背,唇角勾起讥诮的笑意,“走投无路的忒弥神殿再次向启示录询问解救之法,然后神谕告诉他们……唯一的办法是从异世召唤救世主,推动他杀掉魔神夺取权柄,从而拯救整个阿斯加德。”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伊瑟尔站起身,抬手整理着略有些褶皱的军装下摆,“世界的命运不落在整个族群之上,而是被攥在个体手中,还是个一无所知的外来个体。”

      我律暇没有回应伊瑟尔的这句话,目光落在他扶正左胸白银勋章的动作上,轻微蹙起眉,“你要出门?”

      “是啊,前天晚上在圣罗伊斯维修店里闹得有点大,军团的虫有所察觉,已经赶过去勘察了,我得去看看情况。就连萨沃伊机关的其他代行官们也都在满琉刻找你,哎呀,要藏住救世主可真不容易啊。”

      “为什么一定要藏住我?”我律暇问。

      伊瑟尔默不作声地盯着他,蓦地意味不明地笑笑,“当然是因为——”

      嗡!

      被伊瑟尔搁在桌上的联讯宝石兀然亮起刺目红光。

      “好了,不说了我该走了。”伊瑟尔话音微顿,拿起联讯宝石抚灭亮光,将它收进军装内,站起身朝我律暇轻快地打了个响指,“你先好好休息,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和你解释。”

      我律暇坐在木桌前没动,目送伊瑟尔离开卧室后静默片刻,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窗外是对面房屋同样老旧的木制窗棂,插在红砖屋顶的金线纹章蓝旗无风自动,左右翻飞时带起炫目的闪光。整座城市在暴雨的洗涤下显得焕然一新,地面积淀的水洼映着同样微渺金光,犹如从贵族首饰盒内倾洒出的殊胜珠宝。

      更远些的地方,黛青色的远山绵连氤氲,城区内错综复杂的街道上,偶尔有军团骑兵手按剑柄巡视而过,身后沉重漆黑的辎重车轮踏过碎石板,象征着王廷的旗帜猎猎作响,将所到之处变成翻涌的黑色海洋。

      我律暇推开窗户,正准备观察得更仔细些,下一秒,一颗亚麻色脑袋蓦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伊瑟尔哥——”

      声音在看清我律暇的瞬间戛然而止。

      “你是谁?!”年幼的雌虫崽瞪圆眼睛,扒住窗沿盯着我律暇,“你怎么会在伊瑟尔哥哥的房间里?你把他怎么了?”

      “嗯……”我律暇忍住在虫崽柔软蓬松的脑袋上摸一把的冲动,耐心向他解释:“我算是……伊瑟尔的朋友。他现在出门了,你找他有事吗?”

      “哦,朋友啊。”这只年幼雌虫实在对虫缺乏警惕心,他轻易相信了我律暇的话,害羞地挠挠头,“我叫瑞纳德,想请伊瑟尔哥哥帮我一个忙的,伊瑟尔哥哥不在的话就算啦。”

      “什么忙?”

      “漂亮哥哥要帮我吗?”

      我律暇:“……喊哥哥就行。”

      “好的漂亮哥哥!”瑞纳德手脚并用地攀上窗沿,利索翻过窗台跳进卧室内,一看就是没少这样偷偷找过伊瑟尔,“我的雌父又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他,我有点担心……”

      又?

      我律暇追问:“你的父——雌父怎么了?”

      “唔,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简单来说就是他因为一些打击退出了第五军团,整天行踪不定,很久都没有回过家了。我在家里等了他很久,但很少能见到他,伊瑟尔哥哥帮我找到过雌父一次,后来没过多久雌父就又失踪了……”

      我律暇沉吟片刻,“我帮你找吧。”

      “真的?!”瑞纳德眼神一亮,“漂亮哥哥,你真好!”

      “这个给你。”瑞纳德掏出亚麻衬衫口袋里的旧式怀表递给我律暇,神情略显赧然,“我的雄父教过我,请虫办事可不能没有报酬。不过我暂时付不起很贵的报酬,上次给了伊瑟尔哥哥一枚荧辉石,实在拿不出别的东西了。”

      伊瑟尔还真是连孩子的钱都坑。

      我律暇暗自腹诽,摸摸瑞纳德毛茸茸的脑袋,朝他露出一抹笑意,“不用报酬也没事,我说帮你找就会帮你找,不会反悔。”

      瑞纳德被我律暇笑得愣住,随即回过神,嗫嚅着开口:“……不行的,漂亮哥哥你还是拿着吧,不然我会愧疚得睡不着觉的。”

      “行吧,那我就收下了。”

      我律暇接过旧怀表放进外套口袋里,取过角落衣架上的纯白披风,这件披风先前被伊瑟尔施加过特殊禁制,能够随意改变虫的容貌,“要去哪里找你的雌父?你知道他经常出没哪些地方吗?”

      “知道。”纳瑞德点头,“在卡伦莫街那边。那附近有家黑|赌|市,雌父经常在那边输钱,但我进不去,只能在外面转悠。漂亮哥哥有办法带我进去吗?”

      我律暇模棱两可地答:“我试试吧。”

      同一时刻,[圣罗伊斯]机械维修店内。

      “报告!这里出现大量尼芙反应!”
      “这里也有!地板上还出现了孔洞!”
      “疑似是虫血腐蚀!”
      “雌虫加文很可能已经死了!”
      “弗雷上将,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
      不远处的破败街区内,身穿纯白军装的雌虫躲在隐蔽角落里,面无表情地望着机械维修内那群荷|枪|实|弹,侧腰佩着雪亮短剑的轻列卒的动作,神情晦暗不明,是伊瑟尔。

      “居然连十字铁骑都派出来了。”

      伊瑟尔的视线落在托着漆黑军帽的弗雷身上,被军帽上的金属火焰纹章刺得不由得眯起眼,冷哼道:“看来咱们这位陛下真是找救世主找得快疯魔了。”

      “你们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找到。”中年雌虫淡定的声音从联讯宝石里传来,闷在伊瑟尔的披风下显得有些失真,“想好到时候怎么跟以撒解释你拐跑救世主这件事了吗?”

      “没想好啊。”伊瑟尔懒洋洋地一哂,“看情况随便编几句瞎话呗,他总不至于真弄死我。”

      对面诡异地沉默下来。

      伊瑟尔:“……?”

      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我只能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中年雌虫的语调明显带着心有余悸,“他以前可能会顾忌萨沃伊机关不和忒弥神殿交恶,但就在半天前,他以办事不利的名义处决了希斯隆会馆里的182名雌虫,大主教、阿什温阁下加上我都没劝得住。”

      伊瑟尔眼前一黑,忍不住抹了把脸,“……你说我现在扛着救世主跑到以撒面前滑跪认错存活率高吗?”

      “哈哈,你猜?”

      ***
      下城区,卡伦莫街。

      我律暇牵着瑞纳德艰难地穿行在街巷内,他穿着披风,遮住大半张脸,但仍会被那些街边叫卖生意的放|浪雌虫强行拦住,淫|邪的目光顺着他的后腰落到从披风旁探出的那条漆黑纤细的尾勾上,“小漂亮虫,开个价呗?”

      “这是你的虫崽吗?你的雌君呢?”
      “还是说被上城区的哪个贵族老爷玩|腻了随手丢到卡伦莫街来了?”
      “遮那么严实做什么?怕被看啊?”
      “啧啧,都成小寡妇了还装假清高。”

      卡伦莫街位于下城区偏远地带,街区内巷道错综复杂,极易藏污纳垢。从事非|法勾当的雌虫与底层军官沆瀣一气,将这条街变成足以容纳走|私、赌|博以及炼金器买卖的天堂。而长住在此的雌虫大多一生都没有见过雄虫,更遑论这样身形单薄,不看脸也能从牵着虫崽的素白指尖感受到美貌的雄虫。

      “哥哥,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瑞纳德被我律暇牵着,尽管他年龄尚小,也依旧能从周围那些雌虫的目光里感受到某种尖锐的不适,“我们离开这里吧,等伊瑟尔哥哥回来再去找也不迟。”

      “没事,别害怕。”我律暇以为瑞纳德只是单纯害怕被虫盯住看,不由得牵紧他的手,温声安抚年幼的虫崽,“一会就快到了,你不是很想找到你的雌父吗?是右拐没错吧?”

      “可是……”瑞纳德欲言又止。

      “——小崽子!”低沉浑厚的声音猛然从街角传来,一位身形强壮叼着棕烟斗的壮年雌虫从摊位前站起身,提着短刀死死盯着瑞纳德,眼睛都要瞪出血来,“可算让我逮住你了!!”

      “这回我看你能躲哪去?!”

      不等我律暇反应过来,瑞纳德便攥紧他的手带着他一路狂奔,“哥哥快跑!”

      三道身影前后穿过肮脏拥挤的街巷,带起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臭骂。我律暇被瑞纳德牵着闷头朝前跑,他实在没想到瑞纳德一只虫崽体力能这么好,跑过两条巷道后连呼吸都没乱。

      拜这副脆弱身体所赐,狂奔时我律暇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视野时不时发黑。呼吸阻塞地卡在喉咙里,吸进肺部的空气艰难地被肺泡压缩,上不去也下不来。

      几乎是瞬间我律暇的喉头就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所幸在再次绕过某个拐角后瑞纳德终于停了下来,放慢脚步牵着我律暇藏进附近隐秘昏暗的小巷内,同时不忘谨慎地探出半边身体朝巷外张望,“没事了哥哥,那只虫追不上来了。”

      “你怎么……呼……”我律暇松开瑞纳德瘫坐在地上,也不管泥泞的污水会弄脏他的披风,毕竟他实在站不住了,四肢和左胸都在过呼吸下细微地发着颤,连骨骼深处都在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惹到……呼……他了?还是欠他、呼……钱?”

      “不是。”确认安全后,瑞纳德乖乖走到我律暇身边坐下,抱着膝盖叹出一口气,“是我的雌父,他因为经常在赌市输掉银币后被赶出来,偷过卡伦莫街那些雌虫的很多东西。那些雌虫也找不到雌父,就只能来找我。我试着还过一部分,但雌父偷的欠的实在太多,后面就还不上了……”

      我律暇没作声,他平复好呼吸后动作轻柔地揉了揉瑞纳德的脑袋,眸光垂得很低,点漆般的鸦羽在眼下白净的皮肤上投出一片浓密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他出声问道:“介意和我说说你的雌父吗?”

      与我律暇预料的相差无几,瑞纳德的雌父原本是只相当和蔼温良的雌虫。他隶属于第五原质军团,是位平平无奇的兵卒。变故发生在他任职驻扎在赫柏的第二年,瑞纳德的雄父身体本就不好,在雌父参军后负责照顾尚且年幼的瑞纳德,最终积劳成疾病逝了。

      等到服役期满,雌父终于能够回去看望雄父和瑞纳德时,迎接他的就只有饿得瘦兮兮的虫崽和已经去世的雄主。

      “后来雌父去军团那里闹了一场,被打断腿丢出去后再也没提起过这件事。之后他性情也跟着大变,整只虫逐渐变得暴躁易怒,而且嗜|赌,后来逐渐发展到偷东西,还进过两次狄拉克监狱。”

      “但我没法不管他……”瑞纳德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忍不住吸吸鼻子,浓重的哭腔闷在喉咙里,像是小兽的呜咽,“雄父走了,他就是我唯一的亲虫了。”

      “漂亮哥哥,你知道吗?我好想他们啊,我每次都坐在屋门口等雌父,想着他今天会回来吗?如果今天回不来,那明天呢?如果明天也回不来,我又该去哪里找他呢……”

      我律暇安静地听完瑞纳德的那些话,侧过身将虫崽抱进怀中,安抚般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和明澈的嗓音落在瑞纳德耳畔,某些时刻令他恍惚觉得是雄父在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

      “——宝贝,你知道门怎么锁吗?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亮着暖黄灯光的玄关处,面容秀丽的女人蹲下身,将幼年江祁拥在怀中,嗓音里裹着心疼和愧疚,“妈妈这次又要出差很久,已经拜托了保姆阿姨照顾你。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妈妈,你又要去挪威吗?”江祁红着眼睛抓住她的袖子不放,将脑袋埋进她的怀中,眷恋地感受着母亲的温度,“我不想你走,我想你和爸爸……”

      女人抱紧怀中的江祁,目光落摆在玄关鞋柜上外国亡夫的照片,深而沉地叹出一口气。她知道,要求刚上小学的孩子独自留在家里大半个月的确不合适,但亡夫远在国外留下的公司她也不能不管,那些毕竟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有义务在丈夫去世后接管过来,防止股东吞并公司。

      但将公司业务重心和产业链移到国内并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情。

      念及此,女人压抑住眼底的泪意,低下头轻柔地吻了吻江祁的额头,笑着向他承诺,“妈妈向你保证,半个月后就会回来。”

      但女人食言了。

      江祁等了半个月,女人没有回来。等了一个月,女人依旧没有回来。

      期间他甚至将家里的所有房间打扫了许多遍,拒绝保姆的帮忙学着女人的样子下厨,学做母亲喜爱的饭菜,这样她一回来就能吃到江祁亲手做的饭。至于其他闲暇时间,江祁和往常一样上下学,完成作业,然后乖乖坐在玄关处,日复一日期待地望向那道似乎永远不会被打开的房门。

      两个月后,女人回来了。

      但她没有给予江祁期待的拥抱和夸奖,而是拎着挎包疲惫地踢掉鞋子,径直打开卧室门一头扎进床褥里不省人事。

      江祁默不作声地站在卧室外,透过虚掩的门望着母亲眼下的青黑和明显疲倦的面容,什么也没有说,轻手轻脚地替她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掉了为女人准备的饭菜。

      这样的场景出现在这个家中许多次,但无论哪一次,江祁都没有责怪过女人。

      我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吗?
      无数次,他这样问自己。

      —‘我的雌父又不见了。’

      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吗?

      —‘哪里都找不到他。’

      如果我能够为母亲做些什么的话。

      —‘我有点担心……’

      她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呢?

      凛风穿堂席卷而过,裹挟着那些久远渺茫的思绪纷纷沓沓掠过巷内,落在这方狭小昏暗的天地里,落在如今已然褪去稚嫩轮廓的我律暇肩头,将他几乎凝成一尊精美冰冷的雕塑。

      “哥哥?”被我律暇抱进怀中久久没有松开的瑞纳德手脚僵硬,柔软的脸蛋涨得通红,“我我我我我不难过了,你再这样抱抱抱着我我我我真的会不好意思的……”

      我律暇动作稍顿,从纷杂思绪中回过神,笑着松开瑞纳德,“这就不好意思了?刚才不还抓着我跑得飞快?”

      “那不一样嘛。”瑞纳德揉揉哭得发红的鼻尖,“哥哥毕竟是雄虫,我还是不——”

      瑞纳德的话音猛地顿住,下一瞬,他猝然站起身朝另一侧巷外拔腿狂奔,顷刻消失在拐角处。

      “雌父!”
      “雌父你等等我!!”

      我律暇一愣,而后赶忙跟上,缀在瑞纳德身后跟着那只慌忙逃窜的雌虫一路慌不择路跑到某条萧条的街巷口,最后停在两米外,远远望着那对久别重逢的父子。

      “雌父,你又要去赌吗?!”瑞纳德将雌虫堵在拐角处,抓住他的袖子,“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会被关进狄拉克监狱再也出不来的!”

      “瑞纳德,你再等等……”雌虫原本还算俊朗的脸深深凹陷下去,眼球黯淡而浑浊,他颤颤巍巍地掏出怀中珍藏的炼金器,将那只泛着寒芒的银匣献宝似得举到瑞纳德面前,“你看,我已经拿到[菏卡忒]了,我马上就能复活凯伦特了!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了,马上就能让你们幸福了……”

      “雌父,你被别的虫骗了!”瑞纳德试图将瘫在地上的雌虫拉起来,大声喝道:“这根本不是菏卡忒,它不会出现在下城区的!你被骗了!”

      “不可能,不可能!”雌虫猛地推开他,疯狂摇头,“我已经试过好多次了,每次都能看见凯伦特!他还冲我笑呢!”

      “你那是被炼金器腐蚀得出现幻觉了!”瑞纳德边哭边喊,他几乎要跪下来哭着求他,“求你了雌父,把炼金器扔掉回家吧,它会害死你的,雄父不会想看见你这个样子的……”

      “你在骗我!你休想阻止我见我凯伦特!!”雌虫一脚踹开瑞纳德,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抓住银匣,随即抓破手掌将涌出的虫血狠狠按在炼金器上,“谁都别想阻止我见到他!!”

      炼金器表面迅速被虫血浸染,化作某种酷似血肉肌理的质地跳动着,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扭曲的血肉如心脏般跳动,逐渐扭曲翻涌,裂开的纹路沿着炼金器急速爬上雌虫的皮肤蔓延全身,异化成数十根漆黑的尖刺和触角,随即迸发出炫目强光!

      轰——!!

      足以击穿耳鼓的巨响惊雷炸起,爆破带起的音浪霎时穿透整条卡伦莫街,直冲天际云霄!

      下一瞬间,被掀飞在地的我律暇感到颊边被溅上某种灼热液体,他下意识抬头望去——

      烟雾尘沙散去,庞大漆黑的魔化螽虫前,被尾铗穿透腹部的瑞纳德痛苦地呛出一口血,在从天而降的漆黑火焰里抬起手,轻轻抓住雌父的尾须,“雌父,回、回去吧,我……”

      “……我一直在、等你……”

      直到最后一刻,瑞纳德也没能说出什么怨怼之词。他的手无力滑落,拼命睁大的双眼逐渐失去神采,里面瞬息万变,化作遍布死气的荒原。

      我律暇狼狈地趴在地上望着眼前的画面,睫羽犹如濒死蝶翼般微微颤抖,颊边沾着的血映出斑驳艳丽到似要燎烧起来的美感。

      ——那样滚烫的温度,烧得他连灵魂都为之震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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