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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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黎芷渐渐习惯了在三班的日子。
她习惯了苏青每天课间冲过来拉着她聊天，习惯了林思远偶尔从前面转过头来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习惯了李则永远低着头看书、头都不抬一下的样子，也习惯了陈觅偶尔递过来的小零食和笑眯眯的问候。
她也习惯了旁边的两个人。
于纤尘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话很少，但会在她笔掉的时候帮她捡，会在她发呆的时候把课本往她这边推一点——她后来才发现，他是在提醒她翻页。
江泽也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跟她说话永远不超过三个字。但每天早上她进教室的时候，他桌上的水杯已经放好了；体育课她跑不动的时候，他会放慢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她旁边；她忘带课本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推过来，然后跟同桌合看一本。
这些事，他从来不说什么，做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黎芷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也许是那天体育课，她跑完八百米，累得蹲在操场边喘气。一瓶水递到面前，她抬头，看见江泽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手伸着，没说话。
她接过来，他转身就走了。苏青从后面跑过来，喘着气说：“他又给你送水了！”
黎芷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给所有人都送。”
苏青翻了个白眼：“他什么时候给别人送过？”
黎芷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也许是那天中午，她在食堂排队，发现没带饭卡。正发愁，一张卡递到面前。她回头，看见江泽站在后面，还是那副表情，还是不说话。她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声，绕过她去打饭了。
苏青从旁边冒出来，压低声音说：“他就排在你后面，看见你翻口袋翻了好久。”
黎芷没说话，低头吃饭。但心跳快了好几拍。
也许是那天放学，她在校门口等苏青，年年蹲在脚边。江泽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年年的头。
“在等人？”他问。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主动开口。黎芷点点头：“等苏青。”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黎芷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青从校门里冲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的背影。“他刚才跟你说话了？”她问。
黎芷点点头。
“说了什么？”
“问我在不在等人。”
苏青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然后呢？”
“然后走了。”
苏青一脸“你就不能多说点”的表情。黎芷没理她，低头摸了摸年年的头。年年蹭了蹭她的手，喵了一声。
那天晚上，黎芷躺在床上，把这段时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他帮她捡笔，给她送水，借她饭卡，放慢速度等她跑步。这些事，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加起来，好像就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苏青的对话框。“你觉得江泽这个人怎么样？”她打字。
苏青秒回：“你终于问我了！！！”
黎芷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发了一长串：“他这个人吧，表面冷，其实心软得要命。你看他喂年年就知道了，一年了，天天去，下雨都去。他就是不会说话，什么都闷着。但你看他做的事——他什么时候对别人这样过？”
黎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哦”。
苏青发来一堆感叹号。
黎芷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年年蹲在花坛上，旁边站着一个人。江泽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里拿着一只折好的纸鹤。他已经攒了一小盒了，每一只都不一样，但每一只都很丑。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程树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
“同学们，下周三学校文艺晚会，咱们班要出节目。谁有才艺，踊跃报名啊。”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林思远第一个举手：“老师！我可以表演吃包子！”
程树微笑：“驳回。”
林思远趴回桌上，李则在旁边头都没抬，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苏青举手：“老师！黎芷会弹钢琴！”
黎芷猛地抬头，看向苏青。苏青冲她挤眼睛，一脸“我帮你报了”的表情。
程树看向最后一排：“黎芷？钢琴？”
黎芷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嗯……会一点。”
“会一点什么？”程树笑眯眯的，“你什么级别？”
“十级。”
教室里安静了。然后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程树眼睛亮了：“行，那就定一个钢琴独奏。曲目你定，下周三，好好准备。”
黎芷坐下来，心跳有点快。她很久没在人前弹过了，以前在清湖三中的时候，偶尔会在学校的活动上弹。转到江大附中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于纤尘正低头看书，好像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她又看了一眼隔着一个过道的江泽——他也低着头，手里转着笔。
黎芷收回目光，心里有一点点失落。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下课铃响，苏青冲过来：“黎芷！你太厉害了！十级！”
黎芷无奈地看她：“你替我报的名，你激动什么？”
苏青理直气壮：“我激动是因为你终于可以展示自己了！你天天就知道喂猫写作业，多没意思！”
黎芷没说话。苏青又说：“而且你想啊，文艺晚会，全校都来，你在台上弹琴——多帅啊！”她眨眨眼，“说不定有人就被你迷住了呢。”
黎芷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苏青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啊。”
放学的时候，黎芷路过花坛，年年蹲在老地方。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从书包里翻出火腿肠，剥开放在它面前。
“年年，下周三我要弹琴了。”她轻声说，“你来听吗？”
年年埋头吃火腿肠，没理她。黎芷笑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江泽站在不远处。两人对视了一眼。他走过来，蹲下，把手里那根火腿肠放在年年旁边。年年抬头看了看两根本来就吃不完的火腿肠，又低头继续吃。
黎芷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两个人蹲在这里，中间隔着一只猫，谁也不说话。
“你会弹什么？”江泽忽然开口。
黎芷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年年，表情淡淡的，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还没定。”她说。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可能是《致爱丽丝》吧。”
江泽没说话。年年吃完火腿肠，舔了舔嘴巴，蹭了蹭黎芷的手。黎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走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说：“挺好听的。”
她脚步一顿，回头。江泽还蹲在那儿，抬头看着她。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冷淡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说：“那首曲子。”
黎芷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笑了：“你怎么知道？”
江泽没回答，站起来，转身走了。年年蹲在花坛上，看着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走远，甩了甩尾巴。
晚上，黎芷坐在钢琴前，翻开琴盖。她已经很久没碰这架琴了——转学过来之后，一直忙着适应新学校，琴都没怎么开过。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音准还在。
她弹了一遍《致爱丽丝》，弹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把手收回来，盯着琴键发呆。
“挺好听的。”她想起江泽说的话。
他怎么知道这首曲子？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弹过琴，也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弹什么。除非——他听过。
她想起学校音乐教室里那架钢琴。有时候放学后，她会去那里练一会儿。每次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没人知道。除非有人路过，在门口停下来听。
黎芷心跳快了一拍。她拿起手机，点开苏青的对话框。“学校音乐教室在几楼？”
苏青秒回：“四楼。怎么了？”
黎芷：“随便问问。”
苏青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
黎芷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校门口的花坛上，年年蹲在那儿，旁边站着一个人。江泽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里拿着一只折好的纸鹤。他低头看了看，把它放进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攒了十几只了，每一只里面都写着一句话，没有署名，从来没有送出去。
周一早上，黎芷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周三文艺晚会，黎芷钢琴独奏，大家记得来捧场！”
字迹很大，还画了一圈花边。她看向苏青。苏青正趴在桌上装睡，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苏青。”黎芷站在她桌前。苏青装不下去了，抬头嘿嘿一笑：“我这是帮你宣传！”
黎芷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路过江泽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他的课本还翻在昨天那一页，笔也搁在旁边没动过——好像来了之后就一直没看书。
她在自己位置坐下，拿出课本。隔着一个过道，江泽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青拉着黎芷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你曲目定好了吗？”她问。
“定了，《致爱丽丝》。”
“就弹一首？”
“一首够了。”
苏青点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你紧张吗？”
黎芷想了想：“还好。”她弹过很多次了，清湖三中的元旦晚会、校庆、家长会，她都弹过。台下坐多少人，她其实不太在意。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吃完饭回教室，路过花坛的时候，年年不在。黎芷停下来看了一眼，花坛边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苏青在旁边说：“可能去找地方晒太阳了。”
黎芷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坛另一边，江泽蹲在那儿，手里拿着火腿肠。年年正埋头吃着，他看见她回头，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喂猫。
苏青也回头了，看见了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了一下黎芷的袖子。黎芷转回头，继续走。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程树走进教室。“黎芷，音乐教室今天空着，你要不要去练练？”
黎芷点点头，收拾了一下东西，起身往外走。路过江泽的时候，她感觉他好像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她没回头。
音乐教室在四楼，很安静。黎芷坐在钢琴前，翻开琴盖，把手放在琴键上。她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第三遍弹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门开着一条缝，走廊上很安静，但她总觉得有人在听。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她关上门，回到钢琴前继续弹。
放学的时候，她路过花坛。年年蹲在那儿，旁边站着江泽。她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年年的头。“明天就是文艺晚会了。”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年年听，还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江泽没说话，把手里那根火腿肠放在年年面前。年年埋头吃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江泽忽然开口：“几点开始？”
黎芷愣了一下：“七点。”
他“嗯”了一声。
黎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他还蹲在那儿，看着年年。她犹豫了一下，说：“你来吗？”
江泽抬头看她，夕阳落在他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嗯。”他说。
黎芷笑了，转身往校门口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脚步轻快了很多。
周三下午，苏青拉着黎芷去换衣服。“你穿什么？”
“校服啊。”
苏青瞪大眼睛：“文艺晚会你穿校服？”
黎芷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行吗？”
苏青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我给你带了！”
黎芷打开一看，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简单大方，裙摆刚好到膝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苏青嘿嘿一笑：“上周。”她眨眨眼，“我想让你美美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讨论晚上的文艺晚会。黎芷坐在位置上，有点紧张了。她弹过很多次，但这次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旁边的于纤尘忽然开口：“紧张？”
黎芷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书，好像只是随口一问。“有点。”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几秒，他把手边的一瓶水放在她桌上。什么都没说，继续看书。
黎芷看着那瓶水，愣了一下，小声说谢谢。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晚上六点半，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黎芷在后台等着，手里攥着裙摆。苏青在旁边给她打气：“你紧张什么！你可是十级！”
黎芷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主持人上台报幕，前面几个节目她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过谱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致爱丽丝》，表演者——高二三班黎芷。”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往台上走。灯光有点刺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她看不清谁坐在哪里。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把手放在琴键上。深呼吸，开始弹。
第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她就不紧张了。手指在琴键上跑动，声音流淌出来，填满了整个礼堂。她弹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很稳。弹到一半的时候，她抬头往台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里，她看不清谁是谁。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听。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把手收回来。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她站起来，鞠了一躬，往台下走。
苏青在后台等她，一把抱住她：“你太厉害了！太好听了！”
黎芷笑了笑，心还在跳。她换回校服，把裙子还给苏青，一个人往礼堂外面走。路过礼堂侧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开着，外面是操场，月光很亮。她走出去，站在走廊上，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江泽站在门口。他穿着校服，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江泽开口：“弹得挺好。”
黎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来了？”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操场上的月光。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黎芷搓了搓手臂，没说话。
江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往她这边站了站，挡住了风。黎芷感觉到了，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我会弹这首？”她忽然问。
江泽没回答。
“你是不是听过？”她又问，“在音乐教室？”
沉默了几秒。他说：“路过。”
黎芷转头看他。他正看着操场，表情淡淡的，但耳朵好像有点红。
她忍不住笑了：“路过？四楼？”
江泽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风吹过来，又像琴键被按下。
“谢谢。”她说。
江泽转头看她：“谢什么？”
黎芷想了想：“谢谢你……来听。”
江泽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淡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操场。“不用谢。”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好像不太一样。不是尴尬，也不是陌生，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在月光下慢慢发酵。
年年蹲在花坛上，看着礼堂侧门的方向，甩了甩尾巴。
晚上，黎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点开苏青的对话框。“他来了。”她打字。
苏青秒回：“谁？”
黎芷：“江泽。”
苏青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我就知道！！！他肯定来！！！”
黎芷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又打了一行字：“他说弹得挺好。”
苏青：“然后呢？”
黎芷想了想：“然后他帮我挡风。”
苏青：“！！！！！！！”
黎芷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心跳声有点大，但她不想让它停下来。
校门口的花坛上，年年蹲在那儿，旁边站着一个人。江泽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里拿着一只折好的纸鹤。他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弹得很好。”这是他今晚想说的，但没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