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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旧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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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岁在硝烟与轰鸣中被撕碎,新年带着凛冽的寒气与朦胧的期望,撞入了神京城的大街小巷。
孟府祠堂内的祭祖仪式肃穆冗长,香烟缭绕中,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的子孙。
孟依梅按照往年的位置,站在女眷队列的末梢,前方是孟夫人与孟媛挺直的背影。
她能感觉到偶尔有族亲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带着好奇、探究,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疏离。
祭祖后的家宴设在正厅,灯火通明,席开三桌。孟依梅依旧被安排在靠近厅门、光线稍暗的一隅,与几位远房未出阁的堂姐妹同席。
席间笑语喧哗,推杯换盏,孟媛自然是焦点,穿着崭新的绯红衣裙,戴着璀璨的首饰,言笑晏晏,接受着长辈的夸赞和同辈的奉承。
孟依梅默默吃着面前的食物,味同嚼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以自己为圆心,辐射开一片无形的、带着隔膜的寂静区域。无人与她主动交谈,连同桌的堂姐妹,也似乎默契地避免将话题引向她。
这是一种比直接羞辱更彻底的放逐——你存在,但等同于不存在。
宴至中段,孟尚书难得带了几分酒意,捻须笑道:“听闻媛儿近日诗名愈盛,连王侍郎都赞誉有加。我孟家以诗书传家,媛儿有此才情,甚慰我心。来,诸位共饮一杯,愿我孟氏文脉绵长,芝兰玉树,代代芳华!”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赞美之词不绝于耳。孟媛脸颊飞红,眼波流转,矜持又得意地饮了半杯。
就在这时,一位有些微醺的远房叔公,眯着眼看了看末席,忽然开口:“依梅丫头今年也十八了吧?往日倒也常闻你勤勉书画,如今媛儿归来,姐妹情深,正可一同切磋进益,也是一段佳话啊,哈哈。” 他本是无心之语,或是真带了点长辈的关怀。
厅内却骤然静了一瞬。
孟夫人脸上得体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淡了些。孟媛举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孟依梅起身,垂首恭声应道:“叔公谬赞。依梅愚钝,所学不过皮毛,岂敢与妹妹并论。妹妹天资聪颖,诗才出众,方是真正承继我孟氏文脉之人,依梅唯有钦佩学习。”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言语中将孟媛高高捧起,把自己彻底撇开,仿佛只是孟媛才华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那叔公似乎也觉失言,讪讪一笑,转了话题。孟夫人眼底的冷意稍缓,孟媛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瞥向孟依梅的目光中,除了惯有的轻蔑,似乎还多了一丝“算你识相”的意味。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此揭过,却让孟依梅更加看清自己的处境。
宴席终了,众人散去守岁或回房。孟依梅回到倚梅院,院外隐约传来更远处的爆竹声和模糊的笑语,衬得院内愈发冷寂如墓。
旧岁已除,新年已至。
孟夫人“过了年”的时限,开始进入倒计时。慈云庵那偏僻的禅房,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兽,静静等待着。
与孟府隔了半座城池的翰墨轩,此刻二楼静室却亮着一盏孤灯。
尚书原并未回那所名义上属于“书商尚书原”的宅邸守岁。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边。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一壶清茶,几份摊开的密函,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
他手中拿着的,是最新送来的消息。
“慈云庵的静慧师太,年轻时曾与孟夫人是手帕交,后因家道中落出家。庵中香火不算鼎盛,但近五年来,账面上却多了几笔来历不明的‘大户布施’,时间与孟夫人陪房某些银钱流动隐约能对上。” 他指尖敲着那份密报,自言自语般低语,“孟其峰……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好夫人在用你养女的才情,填哪些窟窿?还是说,你本就默许,甚至需要这些来路难以追溯的‘私房’?”
他想起二皇兄尚明知提及的,孟尚书在朝中紧跟自己那位皇长兄,对父皇的一些政令多有掣肘。若孟夫人这些举动背后,有孟其峰甚至大皇子的影子,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剽窃诗稿、欺世盗名是内宅丑闻,但若与朝堂党派、银钱流向牵扯,便是可做文章的把柄。
“寻梅居士……” 他看向另一张纸,上面是李掌柜报来的,关于上元节灯彩与诗台筹备的进度,以及为孟依梅准备的出行方案,“你的价值,或许比我想的还要大一些。不仅是一把指向孟府颜面的刀,更可能是一把…… 能撬开某些铁板的撬棍。”
他需要确保这把“撬棍”在上元节那天,足够锋利,足够耀眼,并且,足够安全。
“来人。”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静室开口。
一个黑影如同融入黑暗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下,动作轻捷如豹。
“主子。”
“正月十五之前,” 尚书原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冷澈,“加派一组人,暗中盯着孟府,尤其是倚梅院。不必靠得太近,但需确保孟姑娘人身安全,若有强行带离、药物或任何非常规手段的迹象,立即阻止,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但要干净,不露痕迹。”
“是。” 黑影毫不犹豫地应下。
“另外,查一查慈云庵近半年来,可曾‘收留’过其他身份不明或突然‘静修’的女子,特别是与官宦人家有关的。若有,尽量弄清来龙去脉。”
“明白。”
黑影如来时般悄然退去。尚书原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此举已不仅仅是保护一个合作者,更是主动介入了孟府内宅的博弈,风险倍增。但他计算过,值得。
孟依梅若能安然挺到上元,并在那场“奇遇”中绽放光华,所带来的回报,将远超眼下可能引发的猜疑和反噬。
“二皇兄那边……”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张短笺,字迹潦草,却是一种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能看懂的暗语,简单说明了孟夫人联系慈云庵的动向及自己的猜测,末尾提了一句“上元之戏,角已就位,然恐有黑手欲遮幕,兄台若有暇,或可旁观喝彩”。
他将短笺封好,招来另一名心腹:“连夜送进宫,交给二殿下身边的小路子,他知道怎么办。”
安排完这些,壶中清茶已凉。远处喧嚣的爆竹声也渐渐零落,唯有更夫梆子敲打四更的声音,单调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初五傍晚,一场细雪悄然而至,很快将屋檐树梢染上薄薄一层银白。孟依梅正对着窗上凝结的冰花出神,院门又被轻轻叩响,节奏与除夕前刘婆子来时一模一样。
她心中一紧,快步过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刘婆子,依旧挎着那个旧竹篮,神色却比上次更加惊慌,脸冻得发青,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姑娘、姑娘……大事不好了!”
孟依梅将她让进来,迅速关上门。
刘婆子抖得如风中落叶,话都说不利索:“我、我刚刚去给大小姐院里送浆洗的绣件,听见、听见大小姐跟贴身丫鬟在屋里说话……大小姐说、说‘母亲说了,慈云庵那边已经打点好,过了初十,就找个由头送那贱人过去’……还说、还说‘庵里清苦,又有静慧师太“照应”,保管她住上一年半载,什么心思都歇了,病个一场两场,也是常事’……姑娘,她们、她们这是要下毒手啊!”
孟依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四肢瞬间冰凉。虽然早有预料,但如此具体的时间,如此露骨的恶意——“病个一场两场,也是常事”——这分明是要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个偏僻的庵堂!
“她们……还说了什么?” 孟依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异常。
“还、还说……要做得自然,最好是让姑娘自己‘犯错’,或是‘突发急病’,才好顺理成章送出去静养……姑娘,您可千万当心啊!吃喝用度,什么都得留神!” 刘婆子说完,已是老泪纵横,“我就是个浆洗婆子,帮不了姑娘什么……姑娘,您、您快想想办法吧!” 她不敢久留,说完要紧的,又如同惊弓之鸟般匆匆离去。
倚梅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孟依梅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初十…… 只剩不到五天了。而上元节,在正月十五。
她们连这几天都等不及了吗?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需要立刻通知尚书原。上元节的计划必须提前,或者,必须有应变之策,确保她能在初十之后,依然安全地留在孟府,至少留到正月十五!
她猛地起身,走到书案前,迅速铺开一张最小的便笺,以极细的笔迹写下:“初十后,危,慈云庵,病。盼援。梅。” 她将便笺卷成细小的纸卷,塞进一枚中空的普通银耳塞里——这是她手边唯一能想到的隐蔽方式。
然后,她换上最厚的冬衣,裹紧斗篷,将风帽拉低,将那枚塞了纸条的耳塞紧紧攥在手心。她必须冒险去一趟翰墨轩,哪怕只是在后门巷口,看看有无机会。
就在她准备推开房门的瞬间,院墙外,极其轻微地,传来三声间隔规律的鸟鸣——咕,咕咕。
声音很轻,在风雪中几不可闻,但孟依梅却猛地停下了动作。这不是真的鸟叫,这声音…… 她记得,尚书原派车接她那日,车夫在巷口似乎发出过类似的声音作为暗号!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片刻后,又是三声,位置似乎挪动了一点,靠近了后角门方向。
是他的人?他料到自己可能会有紧急情况?
孟依梅心中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激流。她不再犹豫,悄悄拉开房门,借着雪光和夜色掩护,蹑手蹑脚地走到倚梅院靠近后巷的墙根下。那里有几块松动的砖石,是以前小丫鬟们偷偷传递东西的地方,后来被封过,但不算严实。
她学着对方,也极轻地、间隔着,叩了三下砖石。
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一块砖石被从外面轻轻顶开一条缝隙。一双沉稳的眼睛在缝隙后一闪而过,接着,一只黝黑、布满粗茧的手伸了进来。
孟依梅立刻将那只塞了纸条的银耳塞,轻轻放在那只手心里。
手掌握拢,迅速收回。砖石被无声地推回原处。外面传来极其细微的、踏雪离去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声中。
孟依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这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消息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