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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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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一。
孟府后宅——
孟夫人自那日被孟尚书叫停后,再未直接提及慈云庵之事,对待倚梅院的一切用度,也恢复了年节前那种“周全”的冷淡标准,不再有明显克扣,却也绝无半分多余暖意。
但孟依梅能感觉到,孟夫人对她的好感度更低了。院里那两个“粗使”婆子已被悄然换走,新来的两个妇人,面相更显木讷,手脚却利落,眼神偶尔扫过门窗时。
送来的饭食茶水,孟依梅检查得愈发仔细,她甚至开始用那根银簪测试,所幸至今未见异常。
她几乎将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用来打磨那首上元诗。闭目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璀璨,提笔却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孤寂与自持。
她将自身际遇、对清名的渴望,都隐晦而深刻地镌入字句。
与此同时,孟媛也陷入一种焦灼的兴奋中。上元节是她挽回声誉、巩固才女之名的重要机会。孟夫人为她打点妥当,拿到了好几张高门夜宴的帖子。
她整日忙于试穿新衣、搭配首饰,将母亲着人“精心准备”的几首新诗反复吟诵,力求在夜宴上一鸣惊人,彻底压下“寻梅居士”带来的阴影。
孟尚书则显得心事重重。朝中关于“文人风骨”、“诗词正道”的议论并未停歇,虽未指名道姓,却让他如芒在背。
他暗中查探,那“寻梅居士”的诗作确实在部分清流文士中流传,评价颇高,甚至隐隐与宫中某位贵人的雅好牵扯上关系。这让他更加不敢妄动。
他严令府中上下,元宵前后务必谨言慎行,尤其后宅,绝不可生事。孟夫人几次试探,都被他淡淡挡回,只让她安心筹备佳节,莫要多想。
正月十二,翰墨轩。
歇业多日的书肆已重新打开门板,伙计们忙着洒扫布置,悬挂彩灯。二楼静室,尚书原正与李掌柜做最后的确认。
“灯彩、诗台、笔墨纸砚、应急药物,皆已备齐,反复查验无误。”李掌柜递上清单,“车马安排也已就位,申时三刻,孟府后巷。驾车的是老刘,可靠,身手也不错。为孟姑娘准备的衣物帷帽,已放在车内隐秘处。”
尚书原快速扫过清单,颔首:“宫中可有新消息?”
“小路子公公辰时递了信,说陛下今日早朝后精神尚可,与几位近臣闲聊时,提了一句‘上元佳节,当与民同乐’,但并未明确说是否会出宫。二殿下那边…… 暂无新指示。”李掌柜低声道。
皇帝是否亲临,仍是未知数。但这并不影响核心计划。只要“寻梅居士”能在翰墨轩前的诗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留下足以传颂的佳作,其名望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届时,即便没有“天颜”亲赞,也足以成为孟依梅最有力的护身符,让孟府再难轻易处置。
“陈御史公子陈谔,昨日又递了帖,询问上元节‘寻梅居士’是否会现身翰墨轩诗台。”李掌柜补充道,“按东家吩咐,已回话:居士性喜清净,是否现身,全凭机缘,然翰墨轩必扫榻以待,备下笔墨,恭候四方才俊唱和。”
“很好。”尚书原指尖轻敲折扇。陈谔的关注是个好信号,他的背后是清流风评。届时若他在场,亲眼见证“寻梅居士”风采,其影响力将不容小觑。
“孟府那边,眼线回报,一切如常。孟夫人未有异常举动,但倚梅院看守明显增强。孟姑娘深居简出,似在潜心准备。”李掌柜继续汇报。
“嗯。让我们的人保持距离,只需确保孟姑娘安全,及上元当日能顺利出府即可。非必要,不接触,不干预。”尚书原下令。最后关头,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前功尽弃。
“明白。”李掌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东家,还有一事。西城兵马司的赵副指挥使,昨日与人吃酒时透露,上元夜朱雀大街一带,会加派巡守兵丁,重点是防火防盗,以及…… 确保贵人行经之地的‘清净’。” 他特意加重了“贵人”二字。
尚书原眸光微动。兵马司的异常调动,往往预示着重要人物出行。看来,父皇出宫的可能性,又增了几分。这虽增加了计划成功的潜在收益,也带来了更大的风险。
“知道了。让我们的人也打起精神,但务必混在人群中,自然些。诗台周围,尤其要安排醒目之人,维持基本秩序即可,切勿与官兵冲突。” 他沉吟道,“若真有御驾临近…… 见机行事。首要仍是确保诗会顺利,孟姑娘诗作能公之于众。”
“是。”
李掌柜退下后,尚书原独自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已有零星的商铺开始悬挂花灯,孩童举着简易的灯笼跑来跑去,洋溢着节日的期盼。
“灯已备好,”他低声自语,望着孟府方向,“就看你这株梅,能否在万众瞩目的火光中,绽放出足以灼伤人眼的清辉了。”
正月十三、十四。
孟依梅几乎不眠不休,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极短暂的休息,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首诗里。她甚至模拟了数种可能出现的现场情况,以及相应的应对。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这一搏,关乎生死,关乎自由。
孟夫人也并未闲着。她虽暂缓了送走孟依梅的计划,却加紧了另一手准备。
她通过陪房嬷嬷,再次与慈云庵的静慧师太通了消息,言辞间多了几分急切,暗示“上元过后,恐有变故,需早做打算”。同时,她暗中命人将几包“宁神静心”的药材,掺入了送往倚梅院的普通木炭中——药性极淡,短时无害,但若日日焚用,能令人精神渐萎,反应迟钝,正好为后续“病体沉疴、需出府静养”铺路。这一手极为隐蔽,若非特别留意,极难察觉。
然而,孟依梅自刘婆子报信后,对一应物品都极为警惕。新送来的木炭气味有极淡的异样,她不敢冒险,索性借口畏寒,将大部分炭锁起,只每日正午最暖时,开窗通风,用极少量的旧炭略驱寒意,宁可自己挨冻。
她本就清瘦,这几日下来,脸色更显苍白。
孟尚书则忙于应付同僚间的节前拜访与宴请,对后宅这些暗涌,并未过多留意。他只再次叮嘱夫人,佳节当前,府中务必祥和。
正月十四,傍晚。
一场细密的春雪不期而至,悄然覆盖了屋檐街巷。
孟依梅站在窗边,看着雪花无声飘落。明日,就是正月十五了。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点冰冷的水渍。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皇帝晚膳后,披着裘氅站在暖阁窗前,望着窗外宫灯映照下翩飞的雪花,忽然对随侍在侧的尚明知笑道:“明知,朕记得你前几日说,朱雀大街有家书肆,弄了个什么诗台,要在上元节凑趣?”
尚明知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洒脱:“父皇好记性。是家叫‘翰墨轩’的书肆,老板是个雅人,听说搜罗了些不错的诗文,想趁佳节让文人墨客们有个唱和的地方,儿臣觉得有趣,顺口提了一句。”
“翰墨轩……” 皇帝捻须沉吟,“这名字倒有些耳熟。可是近日京中流传那‘寻梅居士’诗作的地方?”
他并不知这是尚书原的地盘。
“父皇竟也知道?” 尚明知恰到好处地露出讶色,“正是。那‘寻梅居士’诗风清奇,颇有隐者之风,在京中文人中小有声名。明日其是否会现身,倒是个悬念。”
皇帝笑了笑,未置可否,只道:“与民同乐,看看民间才俊,也是雅事。明日若天气尚可,朕…… 或许出去走走。”
尚明知垂首:“父皇体察民情,是万民之福。只是夜间风寒,还望父皇保重圣体。”
皇帝摆摆手,不再多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雪夜。
尚明知退下后,嘴角微微扬起。
鱼儿,闻到饵香了。只是这饵,最终会钩起什么,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