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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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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
昨夜的薄雪已然化尽,只余檐角些许湿痕。整座神京城仿佛从年节的慵懒中苏醒,早早便躁动起来。长街两侧,商铺伙计们搭着梯子悬挂各式花灯,孩童举着简陋的竹骨纸灯在巷弄间穿梭笑闹。
孟府内——
孟依梅天未亮便起身,用冰冷的井水反复净面,让自己彻底清醒。她换上最里层不起眼的旧衣,将尚书原备好的那套青色棉布衣裙贴身穿上,外罩自己半旧的藕色夹袄和灰鼠皮斗篷。
申时初,日头西斜,暖金色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她起身,最后检查一遍周身,确认无任何纰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玉簪的声音,是对那两个妇人吩咐:“夫人说了,今夜府中众人皆可轮值去前街看灯,你们也去吧,亥时前回来即可。”
两个妇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孟依梅心中一凛。突然支开眼线?难道……孟夫人另有算计?
无暇细想,机会稍纵即逝。她深吸一口气,戴上风帽,拉低至眉际,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贴着墙根阴影,熟门熟路地溜向后角门。
守门的老仆依旧在打盹。她屏息凝神,侧身闪出那扇沉重的木门。
巷口,一辆半旧的青篷小车静静停着,车辕上坐着个面貌普通的中年车夫。见到孟依梅走近,车夫只微微颔首,无声地打起车帘。
孟依梅迅速钻入车厢。车内狭小,却整洁,角落叠放着一套青色布衣和一顶垂纱及肩的帷帽。她立刻脱下外罩的夹袄和斗篷,换上那套更不起眼的青衣,戴上帷帽,厚重的纱帘模糊了她的面容,视线也模糊起来。她将换下的衣物卷好,塞在座位底下。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孟府后巷,汇入逐渐喧嚣的街市人潮。
几乎就在孟依梅的马车离开后不到一盏茶功夫,孟夫人主院的玉簪,却带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来到了倚梅院。
见院门虚掩,院内寂静无声,玉簪皱了皱眉,推门而入,只见正房房门紧闭。
“依梅姑娘?”玉簪扬声唤道,上前轻叩房门,“夫人让奴婢给姑娘送些汤圆来。”
屋内无人应答。
玉簪心中疑窦顿生,手上加了力:“姑娘?您在吗?奴婢进来了?” 说着,便试着推门。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室清冷,和窗边书案上笔墨整齐摆放的痕迹。
玉簪脸色一变,快步进屋查看,又转去侧间,皆不见人影。她立刻转身,对那小丫鬟急道:“快去禀报夫人,依梅姑娘不见了!”
小丫鬟吓得脸一白,提着的食盒都差点掉地上,慌忙应了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玉簪站在空寂的屋内,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申时三刻,朱雀大街。
翰墨轩门前,已是一番热闹景象。
一座约半人高、以青竹为骨、素绸覆面的简易诗台已然搭好,台上设着长案,陈列着上好的笔墨纸砚。数十盏造型清雅、绘着梅兰竹菊或写着诗词谜题的灯笼,高低错落地悬挂在店门檐下及诗台四周。
李掌柜带着几个伶俐的伙计在台前招呼,已有不少文人墨客、好奇百姓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着今晚是否能有幸见到那位神秘的“寻梅居士”。
对面的茶楼二楼雅间,窗户洞开,正好能将翰墨轩门前景象尽收眼底。陈谔与几位国子监同窗早已占据此位,边品茶边翘首以待。
他们手中都拿着翰墨轩近日散发的“寻梅居士”诗页,低声品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青篷小车在距翰墨轩尚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巷口停下。车夫老刘低声道:“姑娘,前头人多,车进不去了。东家吩咐,您从此处过去,李掌柜在店门外右侧那株老槐树下等您。万事小心。”
“有劳。”孟依梅低应一声。她定了定神,掀开车帘下车,汇入摩肩接踵的人流。
孟依梅低着头,顺着人潮边缘,艰难地朝翰墨轩方向挪动。帷帽的纱帘晃动,隔绝了大部分好奇的目光。
远远的,她看到了那老槐树下身着深蓝棉袍、正焦急四顾的李掌柜。她加快脚步,挤了过去。
“李掌柜。”她压低声,在对方身侧开口。
李掌柜闻声转头,看到帷帽青衣的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压低声音急道:“姑娘可算来了!东家他……临时有极要紧的事,被召走了,实在脱不开身,特意让我在此等候姑娘,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孟依梅心头猛地一沉。尚书原不来了?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东家可还有其他吩咐?”她力持镇定地问。
“东家只说,相信姑娘才华,一切拜托姑娘了。诗台已备好,姑娘随时可上去。陈御史的公子等人已在对面茶楼观看。另外……”李掌柜声音更低了,“东家让我转告姑娘,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需专注诗作,其他不必理会,他……自有安排。”
孟依梅心中疑云更深,但李掌柜显然也知之不详。她点点头:“我明白了。有劳李掌柜。”
“姑娘请随我来,从侧面小门进店,稍作休整。”李掌柜引着她,避开正门密集的人群,绕到翰墨轩侧面的窄巷,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几乎与此同时,朱雀大街的另一端,喧嚣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却又并未引起大的骚动。一队约二三十人、穿着寻常富家仆役服饰、却个个眼神精亮、步履沉稳的汉子,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地护着中间几人,缓缓随着人流前行。
被护在中间的,是三位气度非凡的男子。
居中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矍、蓄着短须的老者,穿着深青色缂丝团蝠纹的锦袍,外罩玄狐皮大氅,手中随意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他目光平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侧流光溢彩的花灯与喜气洋洋的百姓,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正是微服出宫的当今天子,承景帝。
落后半步,紧贴在承景帝左侧的,是一位年近三旬、身穿宝蓝色云纹锦袍、头戴玉冠的男子。
他容貌与承景帝有四五分相似,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显得严肃持重——大皇子,尚逆涯。
右侧稍靠后些的,则是二皇子尚明知。他今日换了身月白绣银竹叶纹的锦袍,依旧是一副风流含笑的模样,眼尾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手中也装模作样地拿了把折扇,却并未打开,只虚握着。
而落后尚明知半步,几乎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位身着石青色箭袖劲装、外罩同色斗篷的年轻男子——三皇子,尚书原。
“父皇,这边人多,灯火又密,不如去前头观景楼歇歇脚,俯瞰灯河,更为惬意。”尚逆涯微微倾身,声音平稳地建议。
承景帝摆摆手,笑道:“逆涯,既出来了,便沾沾这人间烟火气。在高处看,哪有身在其中有趣?” 他指了指前方一处格外热闹、围了不少人的地方,“那里是何处?为何聚了这许多人?”
尚明知顺势抬眼望去,嘴角笑意深了些,接口道:“回父皇,那里便是那名,叫‘翰墨轩’的书肆。看来是弄了个诗台灯谜,在凑节庆的热闹。”
“翰墨轩?” 承景帝脚步微顿,想起了前两日的谈话。
尚明知笑道,“看来今夜他们还真弄出了些动静。父皇可要近前一观?听说那‘寻梅居士’诗才了得,或许今夜能有幸见识。”
尚逆涯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觉得二弟此言有些轻佻,将父皇的注意力引向一家书肆的喧闹,有失体统。但他并未出言反对,只静待父皇决断。
尚书原在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前方的对话充耳不闻。
“哦?倒是巧了。”承景帝显然来了些兴致,“那就过去看看。我朝文风鼎盛,民间有此雅趣,亦是佳事。走。”
天子发了话,一行人自然转向,朝着翰墨轩门前汇聚。
翰墨轩内,狭小的后间。
孟依梅已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因紧张而格外苍白的脸。她对着李掌柜匆忙找来的半块模糊铜镜,再次整理了一下毫无装饰的发髻和身上那套过于朴素的青衣。
“姑娘,时候差不多了。”李掌柜在门外低声道,“陈公子他们已多次张望,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东家虽不在,但计划不变。您……准备好了吗?”
孟依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尚书原的叮嘱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好了。”她声音平稳,抬手,重新戴上了那顶帷帽,白纱再次垂落,隔绝了她的面容。
她推开门,跟着李掌柜,穿过静谧的书肆大堂。门外,便是那座小小的仿佛有千钧之重的诗台。
李掌柜先一步出去,站到台侧,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对着台下越聚越多的人群拱手道:“诸位雅士,各位街坊!上元佳节,翰墨轩设此诗台,以文会友,共庆良宵!承蒙各位抬爱,齐聚于此。我家东主有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今夜,无论出身,不计名姓,但凡有锦绣篇章、灵光妙句者,皆可登台,留下墨宝,供诸君品评!”
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和叫好声。
李掌柜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对面茶楼窗口陈谔等人热切的脸,继续道:“此外,近日京中传阅的‘寻梅居士’诗稿,便是我翰墨轩刊印。我家东主曾言,居士高才,心向林泉。然佳节胜景,或能动其诗心。今夜,居士是否会翩然而至,亦未可知……”
这话更是吊足了胃口,台下顿时议论纷纷,无数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试图找出那位神秘的“寻梅居士”。
就在这气氛被推向高点之时,翰墨轩侧面的小门,悄然打开。一位穿着不起眼青色布衣、头戴垂纱帷帽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在李掌柜的微微躬身示意下,步履平稳地,登上了那座小小的诗台。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许多。所有目光,包括对面茶楼上陈谔等人探出的身子,也包括被簇拥在护卫之中刚刚站定在不远处的承景帝、尚逆涯、尚明知,以及尚书原。
李掌柜连忙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敬:“这位……莫非便是‘寻梅居士’?”
帷帽之下,传出一个刻意压低、分不出男女的声音:“山野之人,偶经此地,见灯火如昼,心有所感。‘居士’之称,不敢当。权且……借宝地笔墨一用。”
言罢,不再多话,径自走到长案之后。早有伙计机灵地研好了一池新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