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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台下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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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这道神秘身影,如何落笔。
承景帝眼中兴味更浓,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尚逆涯审视地看着台上,眉头微蹙,似在评估此人虚实。尚明知嘴角噙笑,目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的尚书原。
尚书原依旧垂眸,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台上,孟依梅深吸一口气,隔绝了所有目光与杂念。她眼中只剩下面前的宣纸。她伸出右手,拿起毛笔,蘸墨,提腕,笔锋落下。
诗题:《青玉案·上元》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起句璀璨,直绘眼前灯海星河之盛景。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继写喧腾,富贵风流,如在目前。
笔锋至此,略一顿挫。随即,力道骤变,由外转内,由闹入静: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过尽千帆。
然后,是全诗精髓,亦是孟依梅心迹的迸发: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句写下,又在词牌名下,以小楷另题四句:
“此身恰似临渊木,心向孤光久自持。非是平生爱岑寂,繁华深处有天知。”
写罢,掷笔。
笔杆与青玉笔架相触,发出“嗒”的一声清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全场鸦雀无声。
对面茶楼上,陈谔猛地站起,击掌大喝:“好!好一个‘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好一个‘非是平生爱岑寂,繁华深处有天知’!寻梅居士,名不虚传!此词此诗,足可传世!”
他这一喝,如同点燃了引信。台下轰然炸开,惊叹声、叫好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无数人伸长脖子,想看清诗稿上的字句,更多人用炽热的目光盯着台上那道依旧静立的青色身影。
承景帝默默看着台上的身影,眼中掠过深深的欣赏,缓缓颔首,低声道:“词绝,诗亦佳。更难得是这份‘灯火阑珊’的自持,与‘孤光自照’的清醒。此人,胸有丘壑。”
尚逆涯也收起了些许审视,凝目看着诗稿,缓缓道:“文辞气骨,确属上乘。只是……藏头露尾,终非正道。” 他语气中带着淡淡不喜。
尚明知则笑吟吟道:“皇兄,高人逸士,自有性情。这般才华,这般风骨,藏与露,又有何妨?倒是今夜,不虚此行。” 他说着,目光又似无意地扫过尚书原。
尚书原依旧垂眸,仿佛周遭一切赞叹喧嚣皆与他无关。但每次他们提到“寻梅居士”时,他低垂的眼睫下,眸色几不可查地深了深。
台上,李掌柜已激动地指挥伙计,小心拿起那幅墨迹未干的诗稿,向四方展示。更多人看清了全貌,叫好之声更甚。
孟依梅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成了。
至少,诗成了。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赞誉蜂起之时,一个略显尖利、气喘吁吁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猛地从人群外围传来:
“慢着!”
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到台上,也传到了台下不远处承景帝一行人耳中。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被几名健仆分开,孟媛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织金衣裙,发髻因拥挤微微松散,脸上精致的妆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她挤到人群前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诗稿展示的方向,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疾走而来。她身边跟着脸色发白、想拉她又不敢的玉簪和几个孟府家丁。
孟媛本是随母亲参加另一处高门夜宴,中途听闻翰墨轩前“寻梅居士”现身,诗惊四座。她心中嫉恨如毒蛇啃噬,那“蓦然回首,灯火阑珊”的句子,以及后续四句诗中透出的孤高与隐隐的不平,像针一样刺着她。
她绝不允许有人,尤其是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盖过她“孟才女”的风头!更让她恐惧的是,这诗风…… 隐隐与她“作品”中最好那些,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李掌柜见是孟家小姐,且来者不善,连忙上前,拱手道:“孟小姐大驾光临,翰墨轩蓬荜生辉。不知小姐有何见教?”
孟媛却不理他,伸手指着台上那幅墨迹淋漓的诗稿,声音因激动和某种扭曲的决心而微微发颤,对着四周人群,尤其是对面茶楼上已然皱眉的陈谔等人,扬声道:“见教?我且要问问这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居士’!你这词中意韵,尤其这‘灯火阑珊’‘孤光自持’的腔调,还有这笔迹风骨——分明是偷师、是剽窃了我近日诗稿中的精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剽窃?孟小姐说‘寻梅居士’剽窃她的诗?”
“孟小姐的《咏梅集》我也读过,确有些清词丽句,但……说剽窃,这……”
“笔迹风骨相似?难道真有渊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不少人看向孟媛的眼神带了怀疑,但更多人则因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而兴奋,目光在昂着头的孟媛和台上静立不动的青色身影之间来回扫视。
台上,孟依梅帷帽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被“揭穿”,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荒谬!
偷窃者,竟敢如此颠倒黑白,当众反咬一口!贼喊捉贼,莫过于此!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克制住没有失声驳斥。不能开口,一开口,声音可能暴露。
李掌柜脸色也变了,急道:“孟小姐,此言差矣!‘寻梅居士’诗稿月前便已在本轩刊印流传,在场不少文友皆可作证。而小姐的《咏梅集》问世不过半月。时间先后,一目了然,何来剽窃之说?况且诗文之道,各有千秋,纵有意象近似,亦属常情,岂可妄断抄袭?”
“月前?”孟媛冷笑,她打定主意要搅局,哪里听得进道理,“谁知是不是你们翰墨轩为了捧红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故意将日期提前?或是他早就不知从何处窥得我的诗稿,暗中模仿揣摩!否则,何以诗风笔意如此肖似?尤其是其中孤高自许之意,分明是窃我《咏梅集》中‘冰雪林中著此身’的魂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诸位若是不信,可取我那《咏梅集》与台上这幅字对照,看其用笔转折、气韵流动,是否如出一辙?这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这话偷换了概念,将“剽窃诗作”模糊为“剽窃神髓、模仿笔意”。
陈谔在茶楼窗口,闻言眉头紧锁,他与同窗确实觉得“寻梅居士”诗风与《咏梅集》中佳作有某种微妙的联系,但若说剽窃…… 时间上似乎说不通。
他沉声开口:“孟小姐,口说无凭。诗文流传皆有迹可循,翰墨轩刊印时间,非一人之言。小姐指控剽窃,需有实证。”
“实证?”孟媛扬起下巴,“我的《咏梅集》便是实证!我的才名便是实证!此人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若非心中有鬼,何必如此?翰墨轩如此回护,莫非是收了什么好处,或是与之有甚勾结,合伙欺世盗名?”
她越说越不像话,开始攀扯翰墨轩。
台下不远处,承景帝静静看着这场闹剧,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指尖缓缓捻动佛珠。尚逆涯眉头已紧紧皱起,孟尚书家的女儿如此当街喧哗、口出恶言,实在有失体统。
李掌柜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再辩,一个平静清越的声音已然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孟小姐。”
众人望去,只见从被严密护卫着的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石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的年轻男子。正是尚书原。
他缓步上前,停在孟媛与诗台之间,目光平静地看向孟媛,语气无波无澜:
“孟小姐声称‘寻梅居士’剽窃小姐诗稿神髓、模仿笔迹。姑且不论‘神髓’二字虚无缥缈,难以界定。单说笔迹——” 他微微侧身,指向台上诗稿,“‘寻梅居士’笔力刚劲峻拔,隐有金石之气,转折处自有法度。而孟小姐《咏梅集》刻本,字体秀丽工稳,是标准的闺阁簪花格。二者形神皆异,何来‘如出一辙’之说?小姐若坚持,不妨当场挥毫,写下‘冰雪林中著此身’全篇,与台上墨迹并列,请在场诸位精通书道的朋友,一辨真伪,如何?”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笔迹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得假。孟媛那手字,平心而论,娟秀有余,风骨不足,与台上那幅力透纸背、充满个人风格的字迹,相差何止千里。
让她当场写,简直是公开处刑。
孟媛被噎得满脸通红,她哪里敢当场写字比对!她自己的字,平日尚且需要苦练模仿孟依梅旧稿笔意,才能勉强看得过去,要在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写,岂不是自曝其短?
“我、我……” 她支吾着,恼羞成怒,“你又是何人?与这翰墨轩、与这藏头露尾之徒是何关系?在此胡言乱语,替其张目?”
“在下尚书原,翰墨轩的东主。” 尚书原自报家门,淡然道,目光扫过四周,“至于关系,方才已说清,‘寻梅居士’诗稿刊印于贵府《咏梅集》之前,有目共睹。孟小姐无凭无据,仅因诗风有微妙感应,便当众指控他人剽窃,污人清誉,更毁我书肆名声。是否……太过武断轻率,亦有损孟尚书府千金应有的教养与气度?”
“你——!” 孟媛何曾被人如此当众驳斥、质疑教养,尤其对方还是个“低贱商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尚书原,尖声道,“你敢辱我?不过一介商贾,也配——”
“媛儿!你给我住口!”
人群分开,孟夫人在几个婆子丫鬟的簇拥下,疾步冲来,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
她先是狠狠瞪了几乎要失控的女儿一眼,那眼神中的严厉与惊恐,让孟媛瞬间噤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孟夫人猛地转头,目光先是死死钉在台上那幅诗稿和静立的青色身影上,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光芒。随即,她的视线像被烫到一般,急速移开,落在了人群中被严密护卫、此刻正淡淡望着这边的承景帝身上!
虽然承景帝微服,身边之人也尽力掩饰,但孟夫人是诰命夫人,是见过天颜的!更何况,大皇子、二皇子赫然在侧!那一瞬间,孟夫人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
陛下……陛下竟然在此!还亲眼目睹了媛儿这场愚蠢透顶、丢尽颜面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