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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巨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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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强行镇定。她甚至不敢再往御驾方向多看一眼,生怕引起注意。
她猛地回身,面对尚书原和台上,脸上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
“原、原东家……小、小女年少无知,口无遮拦,定是近日读了些杂书,心神恍惚,这才……这才胡言乱语,冲撞了居士,冒犯了贵轩清誉!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她语无伦次,几乎是按着孟媛的头,逼着她和自己一起,对着台上和尚书原的方向,匆匆福身。
“母亲!您怎么……” 孟媛不敢置信,挣扎着想要抬头。
“你给我闭嘴!” 孟夫人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手上用力,指甲几乎掐进孟媛胳膊里。
她此刻恨极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儿,更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可收拾的话来。
她转向四周,对着面露诧异、鄙夷、看热闹神色的众人,强笑道:“误会,都是误会!小女失心疯了,胡说的!大家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她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如坠冰窟的地方,离开御驾的视线。
孟媛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和眼底的恐惧吓住,终于意识到可能闯了大祸,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再吭声,只羞愤欲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指控闹剧,以孟夫人这近乎卑躬屈膝狼狈收场。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少聪明人已隐隐猜到,定是现场有孟夫人绝对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才让她态度骤变,不惜当众承认女儿“失心疯”。
许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几位被护卫着、气度不凡的男子,心中骇然,纷纷噤声,不敢再议论。
尚书原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孟夫人母女的闹剧只是清风拂面。他对着孟夫人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既是一场误会,澄清便好。孟小姐……日后还当谨言慎行。夜色已深,夫人请自便。”
这是下了逐客令,也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孟夫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失魂落魄的孟媛,带着家仆,仓惶无比地挤开人群,踉跄离去,背影狼狈不堪。
台上,孟依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今日,台下肯定有让孟夫人恐惧的人。
“一场闹剧,徒扰清兴。”尚书原此时已转身,面向台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居士高才,皎如明月,岂是浮云所能蔽?今夜佳句已成,必当传诵。居士可还有雅兴?”
孟依梅瞬间会意。她对着台下,隔着帷帽,再次欠身,用那刻意改变过的沙哑声音道:“兴尽而至,兴尽而返。今夜得见灯火人间,留此拙作,已无憾。告辞。”
说罢,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走下诗台。李掌柜连忙上前引路,二人迅速从侧面小门,再次进入了翰墨轩内,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台下众人,尤其是陈谔等文士,孟家母女那场闹剧,在许多人心中,已成了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承景帝将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那消失的侧门处停留片刻,随即,视线缓缓移向不远处的尚书原。
承景帝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沉的玩味。他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文坛清议,自有公论。以势压人,以口舌污人,终是下乘。”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目光却仍落在尚书原身上,话锋忽地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三,前头带路,寻个清净地方说话。朕有些话问你。”
“老三”二字一出,尚逆涯与尚明知皆是一怔,随即看向尚书原,眼神各异。
尚逆涯眉头微蹙,似有不赞同。尚明知则眼中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尚书原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上前一步,拱手,声音平稳无波:“是,父亲。前方不远处有家‘松鹤楼’,楼上雅间尚算清静。”
“带路。” 承景帝简短道。
一行人不再流连灯火,在护卫的簇拥下,很快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走进了不远处那家名为“松鹤楼”的酒楼。掌柜的显然得了吩咐,早已清出顶层最僻静雅致的一间,屏退闲杂,恭迎贵客。
室内温暖,酒菜已简单备下。承景帝在上首坐下,尚逆涯、尚明知分坐两侧,尚书原则垂手立在父亲面前稍下首的位置。
承景帝没动筷箸,只端起一杯清茶,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尚书原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翰墨轩……是你的产业?”
“是。” 尚书原垂眸,坦然承认,“儿臣闲暇时胡乱经营的,让父亲见笑。”
“胡乱经营?” 承景帝哼笑一声,听不出喜怒,“能引得陈文正那倔驴的儿子追捧,能刊印发售出连朕都听了一耳朵的诗稿,还能在朕眼皮子底下,让孟其峰那对眼皮子浅的妻女当众出这么大个丑……这若是‘胡乱经营’,那这满京城正经做生意的,岂不都成了傻子?”
尚明知在一旁以扇抵唇,轻笑出声。尚逆涯则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父皇,三弟隐瞒身份经营商贾之事,已是不妥。今夜更搅入孟尚书家事,引发喧哗,恐……”
“恐什么?” 承景帝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尚书原,“恐孟其峰脸上无光?还是恐老大你少了个得用的助力?”
尚逆涯被点破心思,脸色微变,忙道:“儿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承景帝放下茶杯,语气淡了些,“孟媛那丫头,当众信口雌黄,污蔑他人,毫无闺秀教养,其母教女无方,遇事只知惶恐失措,全无诰命气度。这是朕亲眼所见。老三——” 他重新看向尚书原,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你方才应对,有理有据,不惧权势,护住了那真正有才学的‘寒士’,也全了翰墨轩的声誉。朕问你,那‘寻梅居士’,真不是你为了给书肆扬名,故意弄出的幌子?”
尚书原抬头,目光清正:“回父亲,‘寻梅居士’诗稿,皆为其亲笔所作,儿臣只是代为刊印流传。其人才情心性,今夜父亲亦已亲见。儿臣不敢欺瞒,亦无需以此等手段扬名。”
“朕看也是。” 承景帝点了点头,脸上那丝淡笑又浮了出来,“你若有心弄虚,方才孟家丫头那般攀咬,正好顺水推舟亮出其人,或让其与孟家对质,闹得越大,书肆名声越响。可你没有。你驳得那丫头哑口无言,逼得孟夫人当众认怂,却始终护着那‘居士’不曾露面,全了其‘隐逸’之名,也免其卷入更深是非。这份心思,这份护才之意……” 他顿了顿,看着尚书原,缓缓吐出三个字:
“干得好。”
这三个字,语气平常,却让一旁的尚逆涯眼神一凝,尚明知摇扇的手也微微一顿。
尚书原躬身:“父亲谬赞,儿臣愧不敢当。儿臣只是觉得,明珠不该蒙尘,仗势不该欺人。孟府若真是诗书传家,后宅当有清正之气,而非如此蝇营狗苟,欺世盗名。”
承景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道:“你那翰墨轩,既已名声在外,便好好经营。多刊印些真正有风骨的文章诗赋,少弄些靡靡之音。至于孟家……” 他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孟其峰治家不严,纵容妻女,明日朝会,自有御史会说话。你,不必再直接插手了。那‘寻梅居士’……既真有才学,又心性坚韧,是个可造之材。你既赏识,便多关照些,莫让明珠真的被污泥埋没了。”
“是,儿臣谨记父亲教诲。” 尚书原再次躬身。
“行了,都起来吧。菜要凉了。” 承景帝摆摆手,仿佛刚才一番敲打与赞许从未发生,神色恢复了寻常父亲的平淡,“今夜出宫已久,朕也有些乏了。用些点心,便回吧。”
“是,父皇。” 三位皇子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