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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孟依梅 ...

  •   孟依梅揣着那份契约回到孟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后角门的老仆依旧在打盹,她悄无声息地溜回倚梅院,一路垂首疾走,心跳如擂鼓,直到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敢让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吐出。
      接下来的两日,孟依梅强迫自己表现得与往常一样。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倚梅院那间越发清冷的屋子里。只是,她不再将心血之作轻易交出。当孟夫人派来的嬷嬷再次带着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容,来“取”她新写的诗稿时,孟依梅只推说近日心神不宁,笔下枯涩,并无新作,只将前两日练字时抄录的几页寻常诗文交给了她。
      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也没多说什么,收了那几张价值不大的字纸便走了。

      孟依梅知道这拖延不了多久。孟夫人和孟媛不是傻子,她们能感觉到她的“枯竭”和变化。
      果然,腊月二十六下午,孟媛带着丫鬟,亲自“驾临”了倚梅院。

      这是孟媛回来后,第一次踏入这个她名义上姐姐的院子。她穿着簇新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袄,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环佩叮当,与屋内简陋的陈设、孟依梅身上半旧的衣裳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姐姐近日倒是清闲。”孟媛在并不宽敞的屋内踱步,指尖拂过桌上冰冷的砚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慢与试探,“听说没什么新作?可是笔墨不合用?或是……心情不佳?”她目光如针,刺向孟依梅。
      孟依梅垂眼,做出恭顺模样:“劳妹妹挂心。只是冬日严寒,文思阻滞,让妹妹和母亲失望了。”
      “文思阻滞?”孟媛轻笑一声,在她面前站定,身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姐姐从前可不是这样。还是说……姐姐心里有了别的想头,看不上这府里的笔墨,也看不上帮姐姐‘打理’诗稿的人了?”
      这话已是相当露骨的敲打。孟依梅心头一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孟媛:“妹妹说笑了。依梅如今一切皆是府中所赐,岂敢有他想。只是才具有限,江郎才尽也是常事。妹妹才华横溢,近日诗名远播,想来是不需依梅这些拙作来锦上添花了。”
      她提到“诗名远播”,孟媛脸上果然掠过一丝得意,但随即又被警惕掩盖。她盯着孟依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孟依梅低眉顺目,除了些许憔悴,看不出什么。
      “姐姐知道就好。”孟媛最终哼了一声,“安分守己,方能长久。母亲心善,容你在此,你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辜负了母亲一片心意。”她语带威胁,又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屋子,仿佛在看一个临时存放的物件,然后才带着丫鬟,像巡视自己领地般离去。
      孟依梅静静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松开在袖中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与此同时,城东翰墨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楼静室,尚书原临窗而坐,面前摊着几张才送来的密报。他手中折扇轻合,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是沉静的思索。
      李掌柜垂手立在下方,低声禀报:“东家,查清楚了。孟府这几日确实有些异常。孟夫人暗中派人去了‘枕霞阁’和另外两家书肆,似乎在打听近期有没有署名异常、或风格类似《咏梅集》的新诗稿流出。另外,孟夫人陪房嬷嬷的娘家侄子,前日与人吃酒时曾吹嘘,说他姑母侍奉的夫人有门路,能拿到‘真迹’,价格好商量,似在寻找新的代笔,或是评估‘旧货’的持续价值。”
      尚书原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孟夫人精于算计,发现“孟依梅”产量下降甚至可能“断货”,自然要寻找替代品或评估风险。
      “王侍郎府上那边呢?”他问。
      “帖子已按东家吩咐,通过王公子同窗的渠道递过去了,用的是‘寻梅居士’的名号,附上了那日孟姑娘在店内所写的诗稿副本。王公子看了,颇为赞赏,已同意额外增加一个席位。只是……”李掌柜略有迟疑,“王公子也问了这‘寻梅居士’的来历,听闻是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在野才子,略有微词,觉得不够正式。恐怕诗会当日,会有人借此生事。”
      “无妨。”尚书原折扇一展,扇面上那个“原”字在光线下显得遒劲有力,“要的便是这份‘不愿透露姓名’的神秘。有了争议,才有关注。诗会之上,凭的是真才实学,只要‘她’能站稳,一切非议自会转为佳话。若是站不稳……”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还有一事,”李掌柜继续道,“按东家吩咐,将‘寻梅居士’的两首新作,通过茶楼说书人和学子聚集的书院,悄然散了出去。如今在部分文人间,已小有议论,皆言其风骨更胜《咏梅集》,只是来历成谜。”
      “很好。”尚书原满意地点点头,“火候差不多。让这议论再飞一会儿,但注意控制,勿要过早引火烧到孟府身上。腊月二十八之前,孟姑娘必须是安全的。”
      “是。”李掌柜应下,迟疑片刻,又道,“东家,我们如此明确针对孟府,虽是为了扶植‘寻梅居士’,但孟尚书毕竟在朝为官,若是察觉……”
      “察觉又如何?”尚书原合起折扇,眸光清冷,“孟府后院不宁,以假充真,剽窃牟利,本就是他们理亏。我们‘翰墨轩’不过是发掘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才俊,为其扬名,合规合矩。至于孟小姐的诗作是否真出自其手……那是他们孟府自己需要向外界解释的事,与我等何干?”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李掌柜想到东家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倚仗,心下稍安,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静室中重归寂静。尚书原踱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零星的行人。年关将近,各处已有些喜庆的气氛,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那座朱门高墙的孟府。
      “才情是火种,屈辱是干柴。”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扇骨,“只差一阵东风,便可燎原。孟依梅……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也别让这场火,烧得太无趣。”
      他复又坐下,提笔写下一张短笺,字迹飘逸:“腊月二十八,巳时三刻,翰墨轩后门巷口,车马候。” 写罢,吹干墨迹,招来心腹小厮,低声吩咐:“务必亲自交到孟姑娘手中,小心,勿使人知。”
      小厮领命,悄然而去。

      腊月二十七,孟府内的气氛似乎更加微妙。孟夫人又派人来“关心”了一次,言语间甚至透出,若孟依梅实在“文思枯竭”,府中可代为“聘请”名师指点,或提供些“前人佳作”供她“揣摩启发”。
      这已是近乎明示的威胁与诱导——要么继续写,要么,他们可以找人模仿她的笔迹风格。
      孟依梅心中冷笑,面上却只做出疲惫惶恐状,推说受寒头痛,改日再试。打发走来人,她独坐灯下,看着尚书原派人秘密送来的短笺,手指微微颤抖。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铺开纸笔,回顾自己这些年读过的书,思考过的问题,她并不确定明日诗会议题,但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这一夜,倚梅院的灯火亮至深夜。
      而孟府主院,孟夫人听了嬷嬷回报,眉头微蹙。“她倒是真病了,还是装病拖延?”
      “看着脸色确是不佳,但眼神……与往日有些不同。”嬷嬷谨慎道。
      “不同?”孟夫人指尖捻着佛珠,眼中精光一闪,“让人看紧倚梅院,尤其是后两日。媛儿那边,新的一批诗稿需求甚急,‘枕霞阁’张老板已催问几次。若她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孟夫人没有说下去,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微微快了些。

      夜色渐深,寒月孤悬。
      孟依梅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她几乎一夜未眠。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便起身,用冰冷的井水净面,强迫自己清醒。她换上一套最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外罩那件灰鼠皮斗篷,长发简单挽起,只簪一支毫无纹饰的银簪。

      怀揣着尚书原送来的短笺,和一夜反复思忖几乎烙印在脑海中的诗文章句,她像前两次一样,悄无声息地避开众人,从后角门溜出了孟府。
      寒风扑面,她缩了缩脖子,将风帽拉得更低,朝着与翰墨轩约定的巷口疾步走去。

      巳时三刻,一辆青帷小车准时停在巷口僻静处。车夫是个面貌普通的中年汉子,见到孟依梅走近,只低声问了句:“可是寻梅居士?”得到肯定答复后,便默默打起车帘。

      车厢内布置简单却洁净,角落里甚至贴心地放着一个小手炉。孟依梅坐进去,感受到些许暖意,紧绷的心弦略松了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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