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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王侍郎 ...

  •   王侍郎府邸位于城西,门第虽不如公侯世家显赫,却自有一股清贵文雅之气。今日因是私密性质的诗文清谈,府门并未大敞,只开了侧门迎客,门口有小厮恭敬查验请帖。
      孟依梅递上那张以“寻梅居士”名义发出的素雅帖子。小厮查验无误,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显然对这位从未听过的“居士”感到好奇,但训练有素地并未多问,恭敬地引她入内。
      诗会设在王府后花园的“听雪轩”。轩临一片已然冰封的小湖,四周植着些松竹梅兰,虽值寒冬,亦显幽静。
      轩内已到了十余人,多是青年文士,也有三四位衣着雅致、气质不俗的闺秀,在丫鬟陪伴下落座一旁。
      众人或低声交谈,或欣赏轩内悬挂的书画,气氛看似闲适,却隐隐有种文人相聚时特有的审视与比较。

      孟依梅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她的装扮在满室锦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加之“寻梅居士”这个名号近日虽在小范围有些议论,但对大多数人而言仍是陌生面孔。
      她强作镇定,按照指引在末座安静坐下,垂眸敛目,尽量减少存在感,手心却已微微汗湿。
      “这位便是近日诗作悄然传阅的‘寻梅居士’?”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孟依梅抬头,见主位左下首坐着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锦袍公子,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与些许傲气,正是王侍郎的独子,王恪。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落在孟依梅身上。
      “正是在下。”孟依梅起身,依着男子礼节,拱手为礼,声音刻意压低。
      “居士诗作,王某有幸拜读一二,风骨确然不俗。”王恪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不知居士师从何人,仙乡何处,以往竟未曾得闻?今日之会,虽为清谈,亦重知交,居士如此神秘,倒让我等好奇了。”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一时间,轩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孟依梅身上。

      孟依梅早有准备,再次拱手,不卑不亢道:“王公子谬赞。在下山野之人,闲云野鹤,并无显赫师承,亦羞提乡籍。偶有拙作,不过寄情笔墨,自娱罢了。能入公子及诸位方家之眼,已是侥幸,岂敢以微末之名,扰诸位清听。”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咬定“山野闲人”的身份,避实就虚。
      这时,坐在王恪对面的一位青衫文士温和开口:“恪兄何必追问不舍?既有真才实学,便是同道。今日以文会友,重在诗文切磋,何须拘泥出身?” 此人相貌清癯,气质儒雅,乃是国子监一位颇有文名的博士,姓周。他的话,稍稍缓和了些许紧绷气氛。

      王恪挑眉,未再深究,只笑道:“周博士所言极是。既如此,我等便闲话少叙,步入正题如何?今日天寒地冻,湖冰如镜,便以这‘冰’字为题,诸位或诗或文,或赋或论,一抒胸臆,如何?”
      以“冰”为题,看似寻常,实则不易出彩。既可咏物,亦可抒怀,还可引申至品性、时局,立意高下,立见分晓。

      众人皆道“甚好”,随即或沉思,或低声交流,或提笔蘸墨。那几位闺秀亦在丫鬟铺开的锦笺上,从容书写。
      孟依梅心中微定。“冰”这个题目,她昨夜曾反复思量过相关意象与典故。
      她并未急于动笔,而是闭目凝神片刻,将昨夜所思与眼前实景相结合。再睁眼时,她挽袖,研墨,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落笔从容。

      她写下一首五言律诗:
      《咏冰》
      玉壶凝素魄,寒澈本无瑕。
      日照难移性,风侵不改华。
      暂封流水意,终润故园花。
      莫道晶莹脆,能摧腐物渣。
      诗成,笔搁。她并未立即呈上,而是静待。
      约莫一炷香后,王恪击掌示意。众人陆续停笔,由侍童将诗文稿统一收至主位案前。王恪与周博士等人一同品评。

      起初,众人的注意力多在几位素有才名的文士和闺秀之作上,时有赞叹之声。轮到孟依梅那首《咏冰》时,轩内安静了一瞬。
      王恪拿起诗笺,低声念道,念完整首诗时,他不由得抬头,深深看了坐在末座依旧垂眸安静的孟依梅一眼。

      “好!”周博士率先击节,“咏物而言志,托物以寓怀。此诗不着一个‘坚’字,而坚贞自现;不写半句‘清’字,而清操满纸。尤其这尾联,‘莫道晶莹脆,能摧腐物渣’,以冰之晶莹,喻品性之高洁,更言其有涤荡污浊之潜质,立意新颖,骨力铮铮!寻梅居士,果然名不虚传!”
      周博士是今日在场公认文望最高者,他如此盛赞,顿时引来众人瞩目。其他文士传阅诗稿,亦纷纷点头称是。那几位闺秀也投来惊讶与审视的目光。
      孟依梅的诗,无论意境、气骨还是其中蕴含的那股不屈之力,确实高出同题之作不止一筹。
      王恪脸上的矜傲之色也淡去不少,换上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居士大才,王某佩服。此诗寓情于物,风骨凛然,确为今日上品。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再次带上探究,“观居士诗中之气,似有块垒难平,莫非心中别有怀抱?”
      孟依梅心念电转,起身拱手:“公子明鉴。山野之人,见天地造化,感四季轮转,偶有所得,诉诸笔墨。冰之坚洁,水之柔性,皆自然之理,亦人生之态。在下不过借物抒怀,感念造化之功,敬畏自然之则罢了,岂敢妄言怀抱。” 她再次将话题引向自然之道,避开个人具体境遇。

      王恪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一时倒也难以再问。就在这时,轩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脚步声和女子的说笑声。
      “听闻王公子此处有雅集,我等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一个娇脆却带着几分刻意张扬的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位盛装打扮的少女在丫鬟仆妇簇拥下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袄,披着白狐裘斗篷,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明艳照人,正是孟媛。
      她身边跟着几位相熟的官家小姐,皆是平日与她交好、也知晓她“才名”之人。

      孟依梅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低下头,借整理袖口掩饰瞬间的僵硬。她万万没想到,孟媛竟会出现在这里。
      王恪显然也有些意外,但立刻起身笑道:“孟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谈‘恕罪’,快请入座。” 他虽不喜这种不请自来的打扰,但孟媛毕竟是尚书府千金,面子总要给的。

      孟媛嫣然一笑,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在低着头的孟依梅身上略一停顿,似乎并未立刻认出改装后的“姐姐”,但很快便被主位案上摊开的诗稿吸引了注意。她款款上前,笑道:“方才在轩外,似听得周博士盛赞一位‘寻梅居士’的大作,不知可否让媛儿也拜读一二,开开眼界?”
      她语调娇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立刻有丫鬟将孟依梅那首《咏冰》的诗稿奉到她面前。
      孟媛接过,仔细看去。起初脸上还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看着看着,那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尤其是读到“日照难移性,风侵不改华”和“莫道晶莹脆,能摧腐物渣”时,她捏着诗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诗风……这骨力……为何隐隐有种熟悉之感?
      不,不止是熟悉,其中那股孤傲清冽之气,几乎与之前“孟依梅”写的、被母亲拿去冠以她名发表的那些诗稿一脉相承!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再次射向末座那个低着头的月白色身影。
      一个荒谬又令人心悸的念头窜入孟媛脑海。不,不可能!那个贱人怎么有资格来这里?还用什么“寻梅居士”的名号?

      “好诗,真是好诗。”孟媛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寻梅居士……真是好别致的名号。只是不知,居士此等咏冰之志,是天生风骨如此,还是……另有所感,借题发挥呢?”
      轩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众人都听出孟媛语气中的不善。
      孟依梅知道躲不过了,她缓缓抬起头,迎向孟媛审视的目光:“孟小姐过誉。在下闲散之人,偶感而发,岂敢言志。倒是孟小姐,”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姐的《咏梅集》近日名动京城,在下亦有幸拜读,其中‘冰雪林中著此身’一句,清奇脱俗,令人印象深刻。不知小姐今日可有雅兴,亦以此间景致为题,让我等再睹锦绣华章?”
      孟媛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她擅长的是交际、是享受才名带来的追捧,真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与这“寻梅居士”当场较量……她根本没把握!尤其是,对方诗中的风骨,与她“作品”风格如此相似,却更显锋芒!

      周博士等人也若有所思地看向孟媛。《咏梅集》他们自然听过,其中佳作确实令人称道。但此时“寻梅居士”锋芒毕露,孟小姐作为正主,若能再出佳作,自是佳话;若不能……
      王恪也笑道:“孟小姐才名远播,今日既来,不妨也留下一二墨宝,为此会增色。”
      孟媛骑虎难下,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这“寻梅居士”的身份和突如其来的发难;怒的是对方竟敢当众将她一军!

      她强笑道:“王公子和周博士有命,媛儿本不敢辞。只是今日仓促而来,未曾准备,且方才在园中赏玩,手指有些冻僵,恐难发挥,贻笑大方。不若改日,媛儿再专程……”
      “孟小姐此言差矣。”一个清朗从容的声音自轩外响起,打断了孟媛的推脱之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手持一柄合拢的折扇,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正缓步踏入听雪轩。
      他通身气度清贵雍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是尚书原。

      他仿佛没看到孟依梅瞬间惊讶的眼神,也没在意孟媛骤然蹙起的眉头,只对着主位的王恪随意一揖,笑道:“子恪兄雅集,怎也不知会小弟一声?若非路过听闻,险些错过这以文会友的盛事。”
      王恪,字子恪。

      王恪显然与尚书原熟稔,起身笑道:“原弟!你素来不喜这等拘束场合,今日怎得闲过来?快快请坐!”
      “闲来无事,听闻此处热闹,便来凑凑。”尚书原笑着入座,位置恰好在孟依梅斜前方。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孟媛的脸上停顿一瞬,又看向孟依梅,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随即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状似随意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佳作往往生于不经意间,岂能事事准备周全?孟小姐《咏梅集》中佳句频出,才思敏捷,人所共知。今日虽天寒,然诗心如火,何惧指僵?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加深,目光却看向孟媛:“方才寻梅居士之《咏冰》,可谓先声夺人。孟小姐诗名久著,正当趁此雅兴,一展所长,也好让我等后学,领略真正的闺阁魁首之风范。否则,岂不令这‘冰’之题,独美于前了?”

      他一番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孟媛,又将她的退路堵死,更将现场气氛推向了高点。众人目光灼灼,都看向孟媛,期待这位“才女”如何应对。
      孟媛脸色阵红阵白,心中将尚书原和那“寻梅居士”恨极。她认得尚书原,知道他是翰墨轩的老板,近日“寻梅居士”的诗作正是在他那里流传开的!这两人,难道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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