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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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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尚书原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她若再推脱,不仅坐实了“徒有虚名”之嫌,更会让人疑心她与“寻梅居士”之间是否真有高下之别,甚至……
她骑虎难下,只得强笑道:“尚公子如此说,倒让媛儿无地自容了。既如此,媛儿便献丑一试,只是若不及居士佳作,还望诸位莫要见笑。” 她示意丫鬟铺纸磨墨,心中却急如焚火,拼命回想平日母亲让她背下的、孟依梅那些诗稿中的句子,试图拼凑出一首应景之作。
轩内一片安静,只闻孟媛提笔书写时,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所有人都看着她。
孟依梅也静静地看着,看着孟媛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她知道,孟媛写不出来。至少,写不出能匹配《咏梅集》名声、与刚才那首《咏冰》相抗衡的作品。
果然,片刻后,孟媛搁笔,勉强写就一首咏冰的五绝,词句工整,却平庸无奇,毫无亮眼之处,与《咏梅集》中那些灵气盎然的诗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诗稿传到王恪、周博士等人手中,几人看过,交换了一下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与了然。
周博士轻咳一声,只淡淡道:“孟小姐此作,亦算工稳。” 便不再多言。
这平淡的反应,比直接的批评更让孟媛难堪。她脸上火辣辣的,周围那些目光仿佛都带上了刺。她甚至能听到几位闺秀极低的窃窃私语。
尚书原却仿佛没察觉这尴尬气氛,拿起孟媛的诗稿看了看,笑道:“孟小姐此诗,倒也清新别致。只是……”他话锋一转,用折扇指了指孟依梅那首《咏冰》,“比起寻梅居士‘能摧腐物渣’的劲节,似乎温婉了些。可见诗文之道,各有所长。孟小姐闺阁锦绣,居士山野风骨,难分伯仲,难分伯仲啊!”
他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将“闺阁锦绣”与“山野风骨”隐隐对立,且将孟媛置于“难分伯仲”的后者位置,简直是杀人诛心。
孟媛脸色彻底白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恪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讨论起其他人的诗作。但经此一番,众人对“寻梅居士”的好奇与赞赏达到了顶峰,不时有人向她请教、攀谈。而对孟媛,虽表面依旧客气,但那种探究、怀疑乃至隐隐失望的目光,却让她如坐针毡。
孟依梅谨慎而谦逊地应对着众人的问询,她看向那个悠然摇着折扇、与王恪谈笑风生的月白色身影,心中复杂难言。
诗会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便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孟媛借口不适,早早带着女伴匆匆离去,几乎可称落荒而逃。
众人也逐渐散去。孟依梅正欲悄然离开,却被王恪叫住。
“寻梅居士留步。”
孟依梅心头一紧,转身恭立:“王公子有何指教?”
王恪看着她,目光深邃,已无最初的审视与矜傲,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居士大才,今日一会,方知山野有遗贤。不知居士日后可有定居京城的打算?若有需要,王某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这是抛出了橄榄枝。孟依梅心中感激,却知自己身份敏感,不能接受,只深施一礼:“公子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闲云野鹤,散漫惯了,恐难久居一处。今日得聆公子及诸位高论,已是幸甚。他日有缘,江湖再会。”
王恪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强求,只道:“既如此,居士保重。日后若有佳作,还望不吝赐教。” 说着,竟亲自将她送至听雪轩外。
孟依梅再三辞谢,方才独自沿着来路向府外走去。寒风依旧,她的心却滚烫。初战告捷,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不仅“寻梅居士”之名在真正的文人圈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更让孟媛当众出丑,其“才女”光环已然出现裂痕。
走到王府侧门附近,那辆青帷小车依旧静静等候。她快步上前,车夫默默打起车帘。
钻进车厢的瞬间,她愣住了。
车内,尚书原正悠闲地靠坐在那里,手中折扇轻摇,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见她进来,他抬眸,嘴角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孟姑娘,今日表现,”他顿了顿,眼中漾开一丝真实的赞许,“甚好。”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王府。车厢内一片安静,只闻车轮辘辘与车外隐约的市声。
孟依梅坐在他对面,心绪仍未完全平复。今日种种,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带着笑、却仿佛能将一切掌控于手的男人,终于问出了从诗会上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你怎么会来?”
尚书原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意加深:“我的合作者初次登台亮相,唱如此精彩的一出戏,我岂能不在台下捧场?” 他语气轻松,随即又道,“况且,我不来,万一有人恼羞成怒,当场撕破脸皮,你如何应对?”
孟依梅默然。确实,若非他最后出现,用话语巧妙地将孟媛逼到墙角,又“打圆场”坐实了对比,今日之事,或许不会如此干脆利落。
“孟媛她……会不会起疑?”孟依梅想起孟媛最后看她的眼神。
“起疑是必然的。”尚书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或许一时无法将‘寻梅居士’与深居简出的你联系起来,但今日之后,她必会全力追查‘寻梅居士’的来历,也会更加紧盯你。不过无妨,疑心而已,没有证据。她越急,越可能出错。”
他看向孟依梅,目光锐利如昔:“今日只是第一步。‘寻梅居士’之名已响,但根基未稳。孟媛经此一事,必不会善罢甘休,孟夫人更非易与之辈。她们接下来,要么加紧从你这里榨取价值,要么……设法毁掉你这个不受控的‘隐患’。你回府之后,务必万分小心。”
孟依梅心中一凛,郑重点头:“我明白。”
“另外,”尚书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她,“这里面是今日诗会后,几位有意求购‘寻梅居士’诗稿单页的文人留下的定金和名刺。你的那份,按契约七成,都在里面。收好,或许有用。”
孟依梅接过那尚带体温的锦囊,入手微沉。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她握紧锦囊,低声道:“多谢。”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尚书原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快到地方了。我就此下车。你按原路回去,这几日若无急事,不必联系。诗会后续风波,我会留意。若有动作,自会通知你。”
马车在一条僻静小巷停下。尚书原利落地跃下马车,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淡了些:“记住,稳住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巷子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孟依梅返回那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马车在寒夜中行驶,离孟府后角门越来越近。而京城另一端的孟府主院内,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孟媛早已回府,正在孟夫人面前哭诉,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满是委屈与愤怒。
“……娘!定是那个贱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勾结外人来害我!那‘寻梅居士’,定与她脱不了干系!那诗风,那股子假清高的劲儿,一模一样!” 孟媛气得浑身发抖,今日在众人面前,尤其是王恪和周博士那平淡甚至略带失望的眼神,以及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场面,如同噩梦般在她脑中盘旋。
孟夫人捻着佛珠,面色沉静。
“哭有何用?”孟夫人声音冰冷,“我早让你莫要心急,好好将那些诗稿吃透,你偏只知炫耀!如今一个来历不明的‘寻梅居士’,便让你方寸大乱!”
“娘!那现在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那什么居士踩着我扬名?还有孟依梅那个小贱人,她肯定有问题!” 孟媛急道。
孟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个‘寻梅居士’,我会派人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至于倚梅院那个……”她捻动佛珠的手停下,眼中厉色一闪,“她近来是不太安分。既然不听话,又可能生了外心,那留着也是祸患。”
“娘的意思是……”孟媛眼中露出狠色。
“不急。”孟夫人打断她,重新捻动佛珠,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眼下年关事多,不宜大动。且让她再‘病’几日。等过了年,寻个由头,远远打发了便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是生是死,谁会在意?”
她语气平淡,却说着最冷酷的话:“至于她那些诗稿笔迹,能用的已用了不少。剩下的,你加紧仿着练,总要能写出几分样子,应付过去。至于那‘寻梅居士’……若查出与翰墨轩或其他人有关,再作计较。若是毫无跟脚……”孟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山野之人,出个意外,也是常事。”
孟媛闻言,这才稍稍解恨,但仍旧不甘:“那女儿今日受的羞辱……”
“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孟夫人冷声道,“当务之急,是稳住你的名声。过几日有几场年节聚会,你好好准备,多下功夫,务必挽回今日印象。只要‘孟媛’才女之名不倒,其他跳梁小丑,迟早收拾。”
母女二人计议已定,却不知她们眼中“跳梁小丑”的盟友,早已布下棋子,而她们视为蝼蚁、可随意处置的孟依梅,心中那把火,已燃成燎原之势,再难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