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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九,年关已至眉睫,京城四处张灯结彩,空气里都浮动着爆竹硝烟与酒肉蒸腾的混杂气息。

      “翰墨轩”二楼静室,却仿佛隔开了所有尘世的喧嚣,唯有棋子轻叩棋枰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冷清。

      尚书原斜倚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扇子合拢,扇骨温润地贴着他的指节。
      他面前是一张榧木棋枰,黑白子错落,已入中盘,局势看似平和,实则处处暗藏机锋。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圆领常袍的年轻男子。那颜色在民间是绝不敢用的禁忌,在此人身上却只显雍容天成。
      他容貌与尚书原有三四分相似,尤其眉眼间的轮廓,只是气质迥然。尚书原是疏淡中藏着锐利,此人则更显外露的明朗与一丝玩世不恭的贵气。
      他嘴角同样噙着一抹笑意,比尚书原的更显飞扬,右眼尾一粒浅浅的小痣,在他抬眼审视棋局时,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流意味。
      正是当朝二皇子,尚明知。
      “啪。”尚明知落下一枚白子,截断了一片黑棋的退路,他眉梢微挑,笑意加深:“原弟,心不静啊。这手‘挖’,你半盏茶前就该看到了。”
      尚书原目光落在棋枰上,对那看似凌厉的一手并未显出急色,反而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嘴角那抹惯有的淡笑依旧挂着:“二皇兄棋力精湛,臣弟自愧不如。不过,”他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并未急于落下,只在指间缓缓转动,“心静与否,有时与棋无关,与人有关。”

      尚明知“啧”了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是与人有关,还是与那位……搅动了孟府一池春水、顺便在京里文人间扔了块石头的‘寻梅居士’有关?”
      他果然知道了。尚书原毫不意外。他这位二皇兄,看似终日诗酒风流,与一干文人雅士嬉游无度,实则眼线通明,这京城里,尤其是文人圈中的风吹草动,鲜少有能瞒过他的。

      “二皇兄消息灵通。”尚书原不置可否,手中黑子终于落下,位置却并非直接应对那手“挖”,而是遥遥一点,落在了另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瞬间牵动了另一片棋势,竟是对那“挖”置之不理,另辟战场。
      “呵,”尚明知看着这手棋,眼中兴味更浓,“围魏救赵?还是……釜底抽薪?你这棋路,倒是越来越像你如今行事了,不按常理,专走偏锋。”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目光落在尚书原脸上,“昨日王侍郎府上那出戏,精彩。孟家那丫头,脸都绿了吧?听说回府就砸了一套官窑瓷瓶,孟夫人那张脸,怕是也绷了整晚。”
      尚书原微微一笑,这才拿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皇兄连这套瓷瓶都知道了?看来孟府后宅,皇兄也放了眼睛?”
      “孟其峰最近在朝上,可是紧跟着皇兄的脚步,对父皇修缮西苑、体察民情的提议,很是有几句‘忠言逆耳’。”尚明知不答,反而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嘴角笑意带着冷嘲,“他后院若是起火,烧得他焦头烂额,本王乐见其成。只是原弟,”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粒眼尾的小痣随着他眯眼的动作愈发明显,“你插手其中,真的只是为了给翰墨轩寻个能赚钱的笔杆子?还是说,你看上了那位……孟姑娘?”
      他话语直白,没有绕弯子。

      尚书原转动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容不变,甚至更自然了些:“皇兄说笑了。臣弟一介商贾,开门做生意,自然求财。‘寻梅居士’诗才惊艳,潜力无穷,是一桩好买卖。至于孟府那些污糟事,恰是这买卖能成的契机。各取所需罢了。” 他避开了“是否看上孟依梅”这个尖锐的问题。
      “好买卖?”尚明知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洞悉,“原弟啊原弟,你这‘商贾’扮得久了,连自己都快信了吧?你若真只是一心求财,法子多的是,何必选这条最易惹上一身腥的?孟其峰不是易与之辈,他那夫人更是内宅里修炼成精的人物。你扶那孟依梅出头,等于直接撕破他们脸上那层才女慈母的皮。这梁子,可结得不小。”
      “梁子结下了,才有热闹看,不是么?”尚书原放下茶杯,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况且,皇兄不也觉得,孟府这潭水,搅一搅,或许能冒出些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孟其峰那些不太方便放在明处的‘文人雅好’,以及他是如何用那些来路不明的润笔,去填某些无底洞的。”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抛出了一个更深的钩子。

      尚明知目光一凝,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深深看了尚书原一眼:“你查到什么了?”
      “还没什么确凿证据。”尚书原合起折扇,用扇尾虚点了一下棋枰,那里局势因为他方才那手“偏锋”,已悄然发生变化,“只是觉得,孟夫人如此热衷于将养女的诗作变现,甚至不惜冒名顶替,所求恐不止是银钱那么简单。孟其峰官声尚可,俸禄赏赐足够支撑门庭,何以内眷需行此等鼠窃狗偷之事?除非,有其不得不为的理由,比如,需要大量、持续且不易追踪的现钱。”
      尚明知沉默下来,指间那枚白子被他无意识地转动着。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看似懒散,实则心思缜密,嗅觉敏锐。他盯上孟府,绝不仅仅是为了一桩生意或一个女子。

      “你想借孟依梅这把刀,撬开孟府的钱袋子,看看里面装着什么?”尚明知缓缓道。
      “刀是她自己的,我只是递了块磨刀石。”尚书原纠正道,语气平淡,“至于能撬出什么,拭目以待。不过皇兄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关心臣弟这桩小买卖吧?”
      尚明知这才将那枚白子“啪”地按在棋枰一处,这一子落下,并未攻击,反而像是固守,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风流含笑的模样:“自然不全是。年关了,父皇身子时好时坏,皇兄那边动作频频。朝局看似平静,底下暗流……你比我清楚。你这‘翰墨轩’雅是雅,消息却也灵通。我过来,一是看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新鲜趣闻,二是提醒你,”他顿了顿,笑意微冷,“玩火可以,别烧着自己。孟其峰是皇兄的人,你动他,皇兄不会坐视。你现在毕竟……还只是个‘书肆老板’。”

      “尚书原”这个身份,是掩饰,也是保护。一旦这层身份被捅破,牵扯出他真正的来历,许多事就会变得复杂。
      “臣弟省得。”尚书原神色如常,“翰墨轩做的只是笔墨生意,发掘才俊,刊印诗文,合乎律法,顺乎人情。至于主顾家的私事,与我何干?孟小姐诗作是否有人代笔,孟府后宅有何隐情,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只需确保,‘寻梅居士’的诗文,货真价实,足堪品鉴便是。”
      他把自己的角色撇得干干净净,一切只是“按规矩做生意”。
      尚明知看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棋枰:“好一个‘货真价实,足堪品鉴’!原弟,你这手‘置身事外’,下得比这手棋还妙。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他话锋又一转,带上了兄长式的调侃,“那位孟姑娘,我虽未见,但听昨日在场之人描述,倒是位外柔内刚、心有丘壑的奇女子。你既与她合作,可莫要只把人家当棋子用。寒梅虽耐霜雪,折得太狠,也是会碎的。”
      这话里,倒有几分真切的提醒。

      尚书原摇动的折扇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笑道:“皇兄多虑了。合作贵在诚信互利,臣弟省得。”
      “你省得就好。”尚明知起身,拂了拂明黄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棋就下到这里吧,这局算和。我约了人去赏新收的雪浪笺,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眼尾小痣在光影下微动,“对了,正月十五上元灯节,父皇或许会微服出宫赏灯,地点未定,但朱雀大街一带可能性大。翰墨轩就在这条街上,或许可以提前准备些……‘雅致有趣’的节目,比如,让某位新晋的‘居士’,当场赋诗题灯,搏个彩头,传段佳话?”

      他说完,不待尚书原回应,便带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翩然离去。
      静室内重归寂静,唯有棋枰上未分胜负的残局,和空气中残留的龙涎香气。
      尚书原独自坐在榻上,手中折扇无意识地开合。尚明知最后那番话,信息量极大。

      皇帝近年对政务渐显疲态,却越发喜好诗文风雅之事。若“寻梅居士”的才名能直达天听,甚至得到一两句褒奖,那意义将截然不同。届时,孟府再想动孟依梅,就需掂量掂量了。而自己这个“发掘者”,自然也能从中获益,甚至可能借此机会……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楼下街道已挂起零星的灯笼,准备迎接新年。寒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尚明知说他把她当棋子。或许吧。这局棋里,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但棋子,也有棋子的分量和下法。

      尚书原缓缓合上窗,将寒意与喧嚣隔绝在外。他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短笺,字迹飘逸:“上元灯节,或有奇遇。勿问缘由,静心备诗,需应景,需出彩。事关后续大局。”
      他吹干墨迹,唤来心腹:“老规矩,送到孟姑娘手中。另外,让李掌柜开始筹备上元节翰墨轩门前的灯彩与诗台,要雅致,要醒目,不必吝啬花费。”
      “是,东家。”

      心腹领命而去。尚书原重新坐回棋枰前,看着那盘残局。
      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
      窗外,不知谁家孩童提前点燃了一只爆竹,“啪”的一声脆响,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寒雀,扑棱棱飞向暮色渐合的、布满彤云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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