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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腊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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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孟府上下张灯结彩,仆役穿梭忙碌,预备着夜间的祭祖与家宴,空气里弥漫着食物蒸腾的香气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喜庆。
孟依梅独自坐在清冷的屋内。没有炭火,桌上摊着素笺,墨已研好,笔搁在一旁,她却迟迟未动。
诗会归来已两日,府内的气氛愈发诡异。孟夫人再未派人来“取”诗稿,连日常的饮食用度,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送来的饭菜依旧简单,却不再短缺,仿佛在严格执行着某种“标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而孟媛,更是未曾再踏入倚梅院半步,连她身边那些趾高气扬的丫鬟,路过院门时都目不斜视,脚步匆匆。
这是一种无声的孤立,也是一种警告。孟依梅心知肚明。她们在观察,诗会上的失利,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孟媛和孟夫人的心里,拔不出来。她们现在按兵不动,要么是年关事忙无暇他顾,要么就是在等待一个更稳妥、更狠辣的时机。
孟依梅不害怕,只觉得心冷,一种洞悉人性卑劣后的透彻心冷。她展开尚书原新送来的短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上元灯节,或有奇遇。勿问缘由,静心备诗,需应景,需出彩。事关后续大局。”
上元灯节,正月十五。还有半个月。
“或有奇遇”……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场合,才能被尚书原称为“奇遇”?还需要“应景”、“出彩”的诗文?
可“应景”的上元诗…… 灯火、明月、团圆、相思,这些寻常题材,如何能写出彩,写出“寻梅居士”的风骨,又不至于过于激进,触犯忌讳?
她蹙眉沉思,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院角那株在寒风中更显孤瘦的老梅上。蓦地,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上元是团圆佳节,可这世间,有多少人团圆?又有多少人离散?灯火璀璨是表,人间悲欢是里。
她可以写灯,写月,但更可以写灯火照不见的角落,写月圆人未圆的怅惘,甚至可以写…… 那在佳节喧嚣中,依旧选择远离繁华、坚守本心的孤傲。就像这株梅,不与桃李争春,只在苦寒中绽放自己的幽香。
思路渐通,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上元”二字,又停下。不急,还有时间细细推敲。
午后,前院隐约传来丝竹与笑语声,是孟夫人在招待娘家来送年礼的亲戚。孟依梅这个“养女”,自然是不在被召见之列的。
忽然,院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有些犹豫。
孟依梅警觉地起身:“谁?”
“是、是我,厨房的刘婆子。”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畏缩的声音。
孟依梅记得这个婆子,是府里负责浆洗的粗使下人,平日沉默寡言,与她并无交集。她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
刘婆子挎着个旧竹篮,缩着脖子站在寒风里,脸上皱纹深刻,眼神躲闪。
见门开,她飞快地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急急道:“姑娘,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进来说。”孟依梅侧身让她进来,随即关上门。
刘婆子进了屋,也不敢坐,只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姑娘,老婆子是看您……是个和气人,从前对咱们下人也从没摆过架子。有件事,老婆子觉得该让您知道。”
孟依梅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道:“婆婆请讲。”
“昨儿个晚上,老婆子去大厨房送浆洗好的衣物,路过夫人小厨房后窗,听见里头两个妈妈在嘀咕……”刘婆子吞了口唾沫,眼里带着惧意,“一个说,‘夫人吩咐了,过了年,那院里那位怕是留不得了,得想个妥帖法子,远远送走,最好是再回不来那种。’另一个说,‘可不是,那位近来心思活泛了,夫人和大小姐都不高兴。只是年下不好动手,且让她再安稳几日。’她们还说、还说……‘反正无亲无故,真出了什么事,也没人追究’……”
刘婆子说完,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姑娘,我就听见这些,多的也不知道了!您、您自己当心!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像怕被什么缠上似的,挎着篮子匆匆开门溜走了,留下孟依梅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屋子中央,遍体生寒。
过了年,留不得了…… 远远送走,再回不来…… 无亲无故,没人追究……
孟夫人的打算,竟如此直白,如此狠绝!甚至连“年下不好动手”都考虑到了,只等年关一过,便要彻底清理掉她这个“隐患”!
她缓缓走回桌边,手指抚过那支冰冷的笔。
上元灯节,还有半个月。
她需要更小心,更隐忍,同时,也需要一些自保的手段。
孟依梅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衣裙,将唯一那支银簪插稳。
“且看吧。”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
与此同时,翰墨轩已于腊月二十九下午便歇了业,贴上“新春休沐”的红纸。店内空空,唯余墨香。二楼静室,尚书原却并未离开。
他面前摊开着几张才送来的密报,是关于孟府年节前后几日的动向安排,以及大皇子一系官员的近期聚会清单。
李掌柜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孟府那边,除夕祭祖及家宴安排如常,倚梅院那位也会列席。另外,孟夫人陪房昨日出府,去了一趟西城外的‘慈云庵’,见了住持,逗留约一个时辰。探听得知,似是商议正月里捐一笔香油,并为一桩‘小事’请庵中行个方便,具体未明。但慈云庵后山偏僻,且有几间专供‘静修’的简陋禅房,寻常香客不至。”
尚书原指尖在“慈云庵”三个字上点了点,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正月里捐香油是常事,特意去见住持,还提及‘行个方便’…… 看来,孟夫人是连‘远远送走’的地方,都开始物色了。禅房静修,倒是个冠冕堂皇又不易惹人注意的好去处。”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意。
“东家,是否需要我们……” 李掌柜做了个手势。
“不必。”尚书原摇头,“此时插手,反易打草惊蛇。孟夫人心思缜密,此时只是筹划,未必立刻动手。况且,她既要等过了年,我们便还有时间。” 他沉吟片刻,“上元节之事,筹备得如何?”
“已按照东家吩咐,开始采买定制灯彩,诗台样式也请了匠人画了草图,三日后可定稿。只是……” 李掌柜略有迟疑,“如此大张旗鼓,届时若真引来……注目,是否太过显眼?恐惹人非议,也易被孟府或其他人针对。”
“要的便是显眼。”尚书原拿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眼中光华流转,“不显眼,如何能成‘奇遇’?不显眼,如何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至于非议和针对……” 他轻笑一声,“难道我们低调,他们便会放过?既然迟早要对上,不如选个对我们有利的时机和场合。上元节,万众瞩目,御驾可能亲临,众目睽睽之下,有些手段,反而不好施展。”
他顿了顿,又道:“给孟姑娘准备的出行衣物和简单掩饰用具,也要备好,务必稳妥隐秘。上元那日,她需从孟府出来,再安然回去,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东家放心。”
“还有,”尚书原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街上已有零星鞭炮声响起,“让我们在孟府内院的‘眼睛’,警醒些。不必做多余的事,只需确保孟姑娘在正月十五之前,平安无虞。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明白。”
李掌柜领命退下。
静室内,尚书原独自踱到窗边。远处皇宫方向,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巍峨连绵的轮廓,那里面,此刻应是宫宴正酣,歌舞升平。而近处寻常巷陌,百姓家的团圆饭也即将开始,食物的香气和孩童的笑闹声隐约可闻。
团圆。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团圆?不过都是各自在命运的棋盘上,挣扎求存,或执子博弈。
他想起了静妃——他那早早逝去的母妃。所谓的亲情、家族,在权力与利益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孟依梅的遭遇,不过是这世间无数相似戏码中,毫不起眼的一出。只是,这一次,他恰好路过,又恰好觉得,这枚棋子,或许能下出不一样的棋路。
“寻梅居士……”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号,她是一把好刀,但用刀之人,也需谨防被其锐气所伤。
除夕的钟声,隐隐从皇城方向传来,浑厚悠长,涤荡夜空。
尚书原收回目光,关上窗,将满城的喧嚣暂时隔绝。
新岁的更漏将尽,旧怨未消,新局已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