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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亲爱的,晚安 今晚的姜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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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冷风肆虐地灌进来,世界在某一刻静得几近麻木,等余顾大脑的胀痛消散了,楼下嘈杂恐慌的喊叫刺得他的耳膜都快裂开。
没有太多时间让他从一个大活人瞬间消失不见的事实中缓过来,他赶忙拥住姜黎,手掌摁在对方的后脑勺上。
姜黎没有回头看过,但许逸梦忽然消失的嘶吼伴着楼上楼下的恐惧已经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别回头。
不要回头。
楼下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凝在一块形成了一个罩子,罩住姜黎的耳朵,他听不清这个空间里真实的声音了,脑子里只不断回响一句话。
许逸梦走了。
许逸梦走了,没有人在他坠落的时候拉住他。
本该是一年里最喜庆的日子,在所有艳丽的红里,唯石地上那滩被黑夜虚化掉的止不住向外流动的深红色,姜黎没有亲眼看到,却念念不忘。
世界在那一刻卡顿了一下,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消失不见,被彻底抛弃。
被抛弃掉的人是陪了他七年的好朋友。
尖叫、哭喊、喧闹……后来的一切都在他身上流过,但他全都没有参与,只是愣神、恍惚,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后来警察问话他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什么,魂魄始终隔离在外,等一晃而过醒来,他发现已经躺到了卧室的沙发上。
儿子出一趟门回来变得一蹶不振一言不发,连姜世杰都肯好声好气地去安慰,奈何他实在不懂得说什么抒情话,一句“反正人都是要死掉的”差点没让他俩的父子关系再次破裂。
慕仁慧心疼他饭都没吃饭,亲手熬了一碗粥,他也晾在小桌子上没动过。
余顾洗完澡出来,那碗粥连白烟都灭掉了,姜黎还是靠在沙发上,肚子上放着綪红色的抱枕,保持刚回到家时的姿势。
说实在的,许逸梦坠楼这件事对余顾的刺激不比对姜黎的小,他当时整个身体都没有支撑,向后倾倒的那一刻父亲从高楼坠下的画面一闪而过,绝望的感受闷得他窒息。
虽然只是想象的画面,可当他被姜黎牵住时,许逸梦却掉了下去……
数不清这个月到底有多少次,各种各样的情绪如同混进血液里,那种没法用语言表达,遍布他身体各处又都给胸口重击的疼痛怎么滤都滤不出来。
余顾悄然走到姜黎背后,想要做出什么动作给他一份抚慰,又怕一旦做出又伤到他敏感的自尊。
想了又想,余顾还抱住他,脸贴在他脊柱上没有说话,有时候沉默比任何安慰的话更有效,以前跟顾辞希就是这样的,重要的是有人真心陪在你身边,你还有一个依靠。
姜黎吸了下鼻子,沉重地叹出一口气,终于肯动他已经僵硬的脖颈,欲张口说话,声音却被哽在喉咙里,一颗又一颗滚烫的水珠划破脸上的寒冷。
“诶。”余顾忙慌地绕过沙发,姜黎把脸埋下,他就干脆蹲在姜黎面前,也顾不上什么谁的自尊啥的,他现在对姜黎的全是心疼。
姜黎自己也不管那么多,一把抱紧余顾,直接哭出声来。
余顾差点没喘过气,顺着怀里人的后脑勺抚摸,哄小宝宝一样。
姜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余顾的臂膀里瑟瑟发抖。
这是余顾从未见过的姜黎,他从来没见过姜黎这般委屈脆弱的一面。
陌生又熟悉的哭声不绝如缕,余顾双肩像被钉子钉住似的酸刺沉痛,他莫名觉得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大人”,每个人都是头一回来到这个世界,都是面对苦难会哭会站不稳脚根的孩子。
姜黎是,许逸梦是,所有的人都是,不过有些人套上了“成年人”“有用的人”之类的外壳,于是使自己心为形役,不得不活的那么累那么苦。
所以姜黎,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姜黎哭累了后,踏着发软的步子进浴室,余顾怕他晕倒在里面,全程守在门口,好在顾虑没有发生。
给姜黎吹干头发,余顾发现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余顾呼出一口气,扛着他的胳膊把他送到床上。
凌晨四点多,周围彻底静下来,余顾却好像还置身与医院,还能听到乱哄哄的杂音。
不过时间随后倒流,他记起许逸梦那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又是姜世杰。
和朱允恩见面那天就在提醒他完事小心男朋友的父亲,而男朋友的挚友也是如此。
身边的人是蜷缩成一团入睡的,余顾的手背贴在他的脸上,目光在黑暗中涣散无所聚。
许逸梦说的是什么?什么“钱”?怎么“钱”了?好像还说到了“洗”什么?
洗钱?
姜世杰洗钱?还是……许逸梦洗钱?
这是个十分可怕的猜测,仅仅只是猜测。
不对,是余顾希望它仅仅只是猜测。
他另只手在自己脸上落下一个巴掌,希望能把这个猜测扇跑,可疑心一经诞生就不容易甩掉,跟一只蜘蛛似的到处乱爬,脑子里到处都是它的踪迹。
已经做不到不在意了。
余顾张开嘴,想把气运出来,然而气卡在体内运不出来。
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许逸梦是不是被姜世杰抓住了什么把柄或是欠了谁什么巨大的债所以才……
至于那个“谁”是什么人,余顾有一个不敢翻开的答案。
如果这个“答案”也是真的,如果朱允恩说的也是真的,那么姜世杰的居心显然可疑。
“啧。”余顾的头又开始痛了,他暂停思考,把眼皮子拉下来,翻身侧卧,强行让自己入睡,身后的姜黎也侧翻身子,从背后搂住他。
“你没睡着吗?”惊讶让余顾的同感淡退些许,他小声问道。
姜黎的半边鼻子喷洒出股股热气,说:“睡不着。”
也是,亲身碰到那种事谁睡得着呢?
“多少眯一会儿吧,都这么……”
“小顾。”姜黎唤他一声。
“嗯?”
“你会离开我吗?”
“……”
姜黎刚才哭了很久,现在的嗓子明显带着沙哑,加上有一边的鼻腔被塞住了,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显得十足委屈,也透着十足的害怕。
余顾咬住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毕竟悲欢离合这种事真的太难料到,又逢一个熟悉的人过世,这个问题不得不带有另一种意味在。
“你别瞎想。”他翻身朝向另一边,在姜黎嘴上啄一小口,“我好端端的。”
“我是有一个发小的。”姜黎凑得更近,脸埋进余顾脖子里,继续哑着嗓子说,“我们从小关系就很好,虽然都很忙吧,平时很少来往,但他当时是我鲜少的真正的朋友。”
“那种的朋友,确实是弥足珍贵的”余顾揉着他的头道。
“可是他在我初二那年去世了。”
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按理说,余顾应该讲声“抱歉”或是“节哀”,但他没有,不知怎的他就是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说得再多再深情也没法让逝去的人回来。
这点他就像能心灵感应一样,认为姜黎也不需要那种说辞,要是说了,反而是在提醒姜黎——你的发小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那样反倒会更加难过吧。
姜黎把余顾搂得更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万一以后跟你哥见面了别跟他说哦。”这句话的语气少了几许悲愁,变得轻快了些。
余顾听着心里也舒畅不少,“什么秘密呀?我保证要告诉他。”
“别嘛。”姜黎发颤地在余顾颈间吸气,喉间吞咽了下,“我高一时,会注意到小轩,就是因为他长得像我的那个发小。啊,但是我后来喜欢他是真的,是因为他本人。”
“知道啦知道啦。”余顾轻轻掰姜黎的胳膊,让他松一点,寻思既然聊到这个话题,便问,“最近警察那边有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姜黎闭上了眼睛。
余顾微微垂眸,贴着软枕点头,“也急不得,只能等吧,反正我已经看透了。”
“唉,三年,身在其中的时候还是很天真的,以为会在一起直到永远。”姜黎勾住余顾的脖子,与他前额相抵,“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就是……我以前和你哥谈的事。”
余顾噗嗤笑了,在姜黎鼻尖上咬一口,“你是怕我吃醋?”
姜黎吸吸鼻子没说话。
“人跟人的联系都会改变,不管原因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天灾人祸。”余顾又用指尖在他鼻头上画小圈,“唯一不会变的是,你始终都有渴望‘爱与被爱’的心。”
“嗯。”
“这没关系啊。”余顾捏住姜黎的鼻子,“除非你现在跟我谈,心里还有别人,然后又脚踏两只船,要那样的话,”他手掌在姜黎侧脸上拍两下,“我们将会把你打死。”
姜黎摩挲着彼此的额头,撒娇般道:“不会,我不敢,我想一直爱你,一直爱下去……”说着说着他话语中又逐渐泛起哭腔,“所以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不想了……真的不想再受一次不辞而别的滋味了……”
“哎呀,不会的,不会的。”余顾拥住他哄道,“只要我们两个的爱还在,我不会离开你的,不会的,知道吗?”
这么一说姜黎的呜咽得更委屈了。
“乖啦,别哭。”余顾抹掉姜黎的泪珠,“哎呀呀,我那不可一世的男朋友哪儿去啦?怎么也变成小哭包了?”
“嗯……”姜黎止住哭声,只是在抽噎,“我乖,你不要离开我,不离……开我……”
男朋友这副模样让余顾比割掉一块肉还疼,他温声道:“不离开,心里面有着彼此就不会离开。所以许哥也是,你那么挂念他,那么爱他,他也没有离开呀。”
好嘛,这句话出来,姜黎又没能绷住,哭得更厉害,更酣畅淋漓,枕头被浸湿,也没有放开他的宝宝。
没有离开,一定没有离开,只是换种方式存在。
想到这句话余顾也很想哭,刚才说最后一句话声音都打岔了。
许逸梦,还有始终都活在他心里的爸爸妈妈,他们都还在的,可能是在另一个空间里生活,每天也会起床、吃饭、睡觉。
看到他跟姜黎现在都这么难受,会不会他们在那边急得连觉都睡不着呢?
别让他们担心了吧。
亲爱的,晚安。
后来姜黎睡着了,余顾仍是毫无困意,整个人都被“捆”得死死的,稍有移动身边的人就哼哼唧唧不踏实,何况疑心再次刺激他,他索性就拿出手机和顾辞希聊天。
许逸梦以前是顾辞希的上司,可能是受姜黎的托付对她多有照顾,也有些交情。
她得知这个消息后也难免心生悲绪。
如此,盛璟曦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了。
今天就会快乐:所以我总觉得他的死有蹊跷,朱允恩说的那几句话也并非毫不可信
跟顾辞希聊了半个多小时后,余顾又和盛璟曦私信,把他所疑心的所有事都告诉她。
盛姐:所以呢?
今天就会快乐:所以我就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是我自己肯定没那么大能耐
盛姐:你觉得可疑的这些点姜黎知道吗
余顾双手顿时颤了一下,加上长期举着又酸又累,手机没拿稳直接砸他脸上,他甚至胳膊舒展一下,再拿起手机。
“我操。”
今天就会快乐:【破涕为笑Emoji】
盛姐:?
他撤回那条消息,回复:脸砸手机上了。
盛姐:?
滚他妈的,不管了!
今天就会快乐:朱允恩的事我告诉他过,许哥说的我还没有
姜黎的呼吸因为鼻塞有点困难,听着就让人累。
余顾想起上回姜黎反常的行为,更累了。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因为想到什么才变成那样的,但余顾知道姜黎一定很焦灼不安,他真的不愿再看到那样的姜黎了。
所以,姜世杰或者许逸梦到底有没有洗钱的事,目前还不能告诉姜黎。
“嗐。”余顾把半条胳膊搭在眼睛上,又一个回旋镖砸到他身上。
怎么每次都这样?每回点出姜黎那里不好后没过多长时间,他自己就会亲犯。
这下他总算亲身感受到,他跟姜黎都不希望让对方担心。
盛璟曦连发过来好几条消息,余顾上下看一遍,总而言之就是等到时候他回浙江再一起聊聊。
余顾回了一句“好的”,关掉手机准备眯一会儿。
两分钟后,手机又发出嗡嗡响。
还是盛璟曦。
简单的讲就是让他不要太过瞎想,毕竟许逸梦那个时候精神已经不正常了,而且说她跟姜黎上上个月底谈事时了解过,许逸梦是个极其要强的人,他初入絮雲那年,一没资源二没背景,职场道路寸步维艰屡屡受挫,一切都是靠自己上位的,就凭他的“不甘心”。
一路上有多呕心沥血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就是他这样没资源没背景的人,年纪轻轻就在五年内坐上总经理的位置,产生傲慢与自命不凡的心理是很有可能的,骤然跌回远点,肯定也会因“不甘心”而崩溃的。
余顾回了一句“我明白了,会注意的”。
那对余顾来说倒还不是最打紧的,关键是许逸梦和姜世杰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一夜未眠,余顾的头像快炸了的,痛死了,就眯着看能睡着最好睡不着也眯着。
不知道眯了有多久,虽然一直没睡着但是余顾的头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天应该亮了,但光被窗帘挡住,屋里依旧是昏沉沉地,姜黎还粘着他熟睡,估计得睡到中午才起吧。
平时一般都是姜黎率先醒过来玩弄余顾,这下余顾可不会再让他得逞了。
余顾戳了戳他的脸。
哎,这男朋友真是帅到没边儿了,就算看不清五官都能被深深迷住啊。
余顾张开手掌,放在姜黎的额头上,待手心沾染上了那里的温度,他又轻轻往下探,指尖划过那高挺的鼻梁,在那双看起来就很好亲的唇上点了几下。
得亏姜黎不怕痒,被余顾这么一顿玩弄下来连动都没动一下。
“呵呵。”余顾想起几小时前,面前这个大帅哥还在他怀里面哭得像只受委屈的小狗。
看来不只是帅,还很可爱。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反攻。
余顾心里不自觉演绎那样的场景,嘴角翘得跟安凌懿磕cp有的一拼。
姜黎会不会向他求饶啊嘿嘿嘿。
他把手缩进被子里,握住姜黎揽在他身上的腕。
“嘶——”余顾的嘴角下垂了。
唉,算了吧,他俩体型和力气相差得不是一点半点的。
收起不可能实现的念头后,他拿去手机看时间。
七点多了。
今年的春节过得太紧张忐忑,匆匆的就过去,甚至都不觉得是节日。
这对余顾来说无所谓,反正以前也不觉得是,但眼下有个最重要的事。
马上就是姜黎的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