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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退无可退 靖国公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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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国公府的火,在天明时分终于被彻底扑灭。前院门房、两处厢房、以及中院的花厅,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兀自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烟尘气息。仆役们疲惫不堪地清理着废墟,亲卫们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府中气氛凝重而肃杀。
京兆尹、五城兵马司的人闻讯赶来,被挡在了府外。靖国公遇袭、府邸被焚,这是捅破天的大案,已非他们能够处置。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惊骇的,有同情的,也有躲在暗处幸灾乐祸、或是嗅到不寻常气息,开始暗暗观望的。
萧佑没有出面,只让管家以“国公爷与夫人受惊,需静养”为由,婉拒了一切探视。他本人,则与长宁、安儿,搬到了府邸最深处、靠近后花园、相对独立且易于防卫的一处小院暂时安顿。小院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玄衣卫的高手和萧佑最精锐的亲卫日夜轮值,守卫得如同铁桶一般。
安儿受了惊吓,又吸了些烟尘,咳嗽不止,夜里惊悸啼哭。长宁衣不解带地照顾,用针灸和汤药为他安神定惊,清肺化痰。她自己左臂的旧伤,也因昨夜抱安儿躲避、紧张用力而隐隐作痛,但她只字不提,依旧冷静地处理着府中诸事,安抚受惊的仆役,清点损失。
萧佑则将自己关在临时辟出的书房内,对着那面巨大的京城舆图,一站就是数个时辰。玄衣卫的令牌静静躺在他手边的书案上。他在等,等一个消息,也在等一个时机。
午后,宫中来人了。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带着数名太医,以及流水般的赏赐——药材、补品、布匹、器皿,还有专门给安儿压惊的奇巧玩具。太监传达了太后的懿旨,殷切慰问,并说太后已下旨严查,定要给靖国公府一个交代。
紧接着,皇帝的赏赐也到了。比太后的更为丰厚,除了财物,还有一道口谕,让萧佑“好生休养,不必上朝,一应调查事宜,可便宜行事,若有需,可随时进宫奏对”。这无疑是给了萧佑极大的权限和信任。
然而,萧佑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对手在暗处,且能量巨大,绝非轻易可以撼动。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撬动整个阴谋的支点。
突破口,很快来了。
傍晚时分,阿茂带来了一个消息:昨夜在府中擒获的一名重伤刺客,在天牢中,被一个伪装成狱卒的同党灭口。但灭口之前,玄衣卫的人,已从那刺客身上,搜出了一样东西——一枚做工极为精巧、内里中空的银质纽扣。纽扣内侧,用微雕手法,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蛇形图案,蛇身盘绕,似乎缠着一个模糊的字。
“又是蛇形图案?”萧佑眼神一凝。这与“疤脸杨”的“毒蛇盘杨”暗记,何其相似!只是更为精巧隐秘。
“是,而且这工艺,不像中原常见,倒像是……南方沿海,或是海外番邦的手艺。”阿茂低声道,“玄衣卫的匠作师傅说,这种中空藏物的纽扣,常被用来传递密信或毒药。他们已设法打开,里面是空的,但残留着些许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某种矿物或药材的碎末。”
萧佑立刻让人去请长宁。
长宁仔细查看了那枚纽扣和残留的粉末,又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微蹙:“这粉末……气味很淡,有股极淡的腥甜气,又带着点矿石的冷冽。像是……朱砂?但又不完全是。我需要回去用其他药水试试。”
她回到自己临时辟出的药房,用几种不同的药水测试那粉末。片刻后,她面色凝重地走回书房。
“将军,这粉末,是经过特殊炼制的‘赤血砂’。”长宁沉声道,“朱砂的一种,但纯度极高,且混合了数种罕见的矿物和……几种南海特有的毒草汁液。此物本身毒性不强,但若与另一种名为‘寒潭墨’的矿物粉末相遇,便会立刻化为剧毒雾气,无色无味,吸入者顷刻间便会毙命。这两种东西分开无害,合则为天下奇毒。而且……”她顿了顿,“炼制‘赤血砂’的手法,妾身曾在父亲留下的一本前朝宫廷秘录中见过,据说是前朝一位暴君用来清除异己的秘药,炼制之法早已失传。没想到……”
前朝宫廷秘药?南海毒草?蛇形图案?
萧佑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线索。江南火腿?金华火腿?南海?蛇形图案?还有那个来历不明、武功奇高的“赵无名”……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一个方向——南方!而且,是拥有海外贸易、与番邦往来密切的南方沿海势力!
难道,幕后黑手并非京中权贵,亦非西戎余孽,而是来自……南方?甚至,与前朝余孽有关?
“立刻派人,去查江南,尤其是沿海几大州府,近些年可有异常。查那些与海外番邦贸易密切的豪商巨贾,查有无炼制特殊矿物、药材的隐秘工坊!还有,查与当年贤贵妃、以及前朝有关的南方世家、遗老!”萧佑对阿茂急声道。
“是!”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国公爷,夫人,门外有一位自称‘回春堂’少东家的年轻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夫人,是关于……药材的。”
回春堂?长宁心中一动。那是京城最大的药材商行之一,她之前在太医署时,与回春堂的老东家有些交情,回京后也曾去拜访过,商议为女医馆供应药材之事。这少东家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请他到前厅等候,我随后就到。”长宁对萧佑点点头,示意自己前去。
前厅尚未完全收拾出来,还有些烟熏火燎的痕迹。一位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秀、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有些不安地站在那里,见到长宁进来,连忙躬身行礼:“晚生林墨,见过夫人。家父听闻府上昨夜遭难,特命晚生前来探望,并奉上些家传的安神药材,聊表心意。”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捧上几个精致的锦盒。
“林公子有心,代我谢过林老东家。”长宁示意青穗接过,请林墨坐下,“公子此时前来,恐怕不只是送药吧?”
林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
长宁会意,挥手让厅中仆役退下,只留青穗在旁。
林墨这才压低声音道:“夫人,实不相瞒,晚生此来,确有要事。家父近日在查验一批从南边新到的药材时,发现其中混入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哦?何物?”
“是一种……晒干的、形似兰草,但叶片边缘有细微锯齿、根茎呈暗红色的植物。气味极淡,但家父说,此物他年轻时在岭南见过,当地土人称其为‘鬼齿兰’,有剧毒,人畜误食,顷刻间便会浑身麻痹,窒息而死。因其形似普通兰草,极易混淆,常被用于……害人。”林墨脸色有些发白,“而且,这批混入‘鬼齿兰’的药材,收货单上写着,是供应给……城南‘济世堂’的。”
济世堂?长宁记得,那是京城另一家颇有名气的药铺,据说背后东家有些神秘,与宫中某些贵人似乎有些往来。
“此事可还有他人知晓?”长宁问。
“家父发现后,立刻封锁了消息,只告诉了晚生。因知夫人与宫中、太医署关系匪浅,且正在筹办女医馆,恐有人借此生事,陷害夫人,或是扰乱京城药材市场,故特命晚生前来告知,请夫人千万小心。”
“鬼齿兰”……又是来自南方的毒草!而且,是混入供应给“济世堂”的药材中!这绝非偶然!难道,对方不仅想在宫中、在靖国公府下手,还想在医药行当里制造事端,甚至……嫁祸于人?
“多谢林公子与林老东家告知,此事非同小可,我定会小心。”长宁郑重道谢,又叮嘱道,“也请转告林老东家,近日出入小心,若有异常,可随时来府中寻我。”
送走林墨,长宁立刻将此事告知萧佑。
“济世堂……”萧佑眼中寒光闪烁,“我好像有点印象。玄衣卫曾报,此药铺与已故的……陈太妃娘家,似乎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陈太妃?长宁心中一凛。那是先帝晚年颇为宠爱的一位妃子,出身江南世家,在靖帝登基后不久便“病逝”了,其娘家也随之败落。难道,此事与陈太妃有关?或是有人假借其名?
“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将这潭水搅得更浑。”萧佑冷笑,“宫中、府邸、市井,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好,很好。既然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将军有何计策?”
“将计就计。”萧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城南“济世堂”所在的位置,“他们不是想借‘鬼齿兰’生事吗?我们就让他们‘生’!林老东家发现毒草之事,我们暂且按下,只作不知。然后,我会让玄衣卫的人,暗中监视济世堂,看他们会将这‘鬼齿兰’用往何处,或是与何人接触。”
他顿了顿,手指又移向代表皇宫的位置:“至于宫中,陛下既然让我放手去查,又给了玄衣卫令牌,便是默许我动用一些非常手段。那个‘赵无名’,或许是个突破口。他武功奇高,却又似乎有所顾忌,不像是死士。他背后之人,恐怕来头不小。我要亲自去会会他,不过,不是在天牢。”
“不在天牢?”长宁疑惑。
“在天牢,他有所戒备,且可能有人监视。”萧佑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我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让他‘逃’出去,或是‘被劫’出去的机会。然后,放长线,钓大鱼,看他会去找谁,或是……谁会来找他。”
“这太危险了!”长宁急道,“若是纵虎归山……”
“放心,我自有安排。”萧佑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玄衣卫会全程暗中跟踪。而且,他未必是‘虎’。我总觉得,此人身上,藏着极大的秘密,或许……与我们正在查的事情,有着至关重要的关联。值得一赌。”
长宁看着萧佑眼中那熟悉的、一旦决定便不容更改的决断,知道劝也无用,只能点头:“一切小心。”
是夜,子时。天牢。
守卫似乎比平日松懈了些。巡逻的狱卒哈欠连天,交接班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关押“赵无名”的死囚牢房外,只有两名狱卒值守,正靠墙打着盹。
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自通风口滑入牢房外的甬道,落地无声。黑影蒙面,身手矫健,手中拿着一串特制的钥匙,迅速而熟练地打开了牢门铁锁。
牢房内,“赵无名”似乎并未睡熟,在锁响的瞬间,已睁开了眼睛,看向门口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走!”黑影压低声音,是女声!她快速解开“赵无名”身上的镣铐,将一个包袱塞给他,“换上,跟我走!”
“赵无名”没有多问,迅速换上包袱里的狱卒衣服,跟着那女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牢房,穿过昏暗的甬道,避开几处昏睡的守卫,竟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天牢一处偏僻的侧门。
侧门虚掩着,外面一片漆黑。
女黑影停下,对“赵无名”道:“从此门出去,左转小巷,尽头有马车接应。快!”
“赵无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闪身出了侧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女黑影则迅速原路返回,消失在牢房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她与“赵无名”都不知道的是,自始至终,他们的行动,都在数双隐藏在绝对黑暗中的眼睛的注视之下。玄衣卫的顶尖高手,早已潜伏在天牢各处,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入网,也等待着……更大的鱼,被惊动。
“赵无名”出了天牢,果然在小巷尽头看到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马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低声道:“上车。”
“赵无名”上了车,马车立刻启动,在寂静的街巷中快速穿行,专挑偏僻小路。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院落前。
马车停下。“赵无名”下车,那车夫也不言语,驾车迅速离去。
“赵无名”走到院门前,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门悄然打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看了看他,随即放他进去。
院落不大,陈设简单。正屋亮着灯。一个背对着门口、身穿青色常服、身形颀长的身影,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一幅山水画。
“赵无名”走进屋内,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属下……回来了。”
那青衫身影缓缓转过身。灯光下,露出一张儒雅清俊、却带着几分病态苍白、年约四旬的面容。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眉眼之间,竟与御座上的靖帝,有着三四分的相似!只是气质更为阴郁沉静,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与……深藏的锋芒。
“辛苦了,无名。”青衫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麟德殿之事,你做得很好。慈宁宫那边,虽然未能得手,但也足以让他们阵脚大乱。只是……”他语气微冷,“昨夜靖国公府之事,是谁擅自做主?打草惊蛇,殊为不智!”
“赵无名”低头:“属下不知。昨夜之事,并非我们的人所为。”
“哦?”青衫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是我们?那会是谁?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针对萧佑?”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罢了。既然出来了,就暂时不要回去。萧佑此人,心思缜密,武功高强,又有玄衣卫暗中相助,不易对付。我们需从长计议。江南那边,消息如何?”
“回主上,‘货’已备齐,不日即可启程北上。沿途关卡,都已打点妥当。只是……靖国公似乎已有所察觉,开始追查南方。”
青衫人冷笑:“察觉又如何?线索早已清理干净。他想查,就让他去查。查得越深,这潭水就越浑。对了,济世堂那边,‘东西’送过去了吗?”
“已按吩咐,混入药材中送去。只是……‘回春堂’的林老鬼,似乎有所察觉。”
“无妨。一个老朽商人,翻不起浪。必要时……”青衫人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赵无名”应下。
“你且在此安心住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可外出。”青衫人吩咐道,又补充了一句,“京城即将有大事发生。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记住,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区区一个靖国公,或是那个女医。我们要的,是这整个天下,物归原主!”
“赵无名”身体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属下明白。”
青衫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重新看向那幅山水画,目光幽深,仿佛透过画纸,看到了更加遥远的、波澜壮阔的图景。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这民居院落的外围,黑暗中,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将此处牢牢锁定。玄衣卫最精锐的追踪与监听高手,早已将他们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一场围绕着皇权、阴谋、与前朝隐秘的惊涛骇浪,正在这京城的深夜里,悄然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而萧佑与长宁,已然身处这漩涡的最中心,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