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街角的风衣女人
从“云栖” ...
-
从“云栖”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又好像，更不平静了。
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比如，他偶尔会发呆，发很久。比如，他看海的时间比以前长了。比如，有些晚上，他会站在窗边，望着某个方向，很久很久。
我没有问。
但他不说的事，我慢慢知道了。
比如，那座建筑是他和林芷一起设计的。比如，那个“云”的意象，是她给的。比如，他现在看的那个方向，是她曾经站过的街角。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开始查了。
不是刻意去查，是那些新闻、那些照片、那些采访，就在那里，点开就能看到。我看了很多，看到最后，手机屏幕上的字都模糊了。
然后我关掉，告诉自己：这是他的过去，不是你的。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那你为什么在意？
我不知道。
---
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
天暗得早了，六点不到就已经黑透。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让人想缩脖子。我裹着外套，往书吧走。
走到老街拐角的时候，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转头。
街角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米色的风衣，围着丝巾，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老街的方向。
望着书吧的方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身影，我见过。在海边的礁石上，在那个凌晨的街角。
这一次，我离她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的脸。
她很漂亮。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漂亮——五官精致，妆容得体，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疲惫。眼角的细纹，嘴角的纹路，都在告诉我，这个人经历过什么。
她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我们对视了。
就一秒。
那一秒里，我看到她的眼神——不是陌生人的打量，不是路人的随意。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复杂的，沉甸甸的，像有很多话要说，但一句都不能说。
然后她移开视线，转身，快步离开。
风衣的下摆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
很快，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
进书吧的时候，陈屿正在给绿萝浇水。
他看到我，点了点头，继续浇。我走到老位置坐下，他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在我桌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心不在焉。
眼睛在看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秒的对视。那个女人的脸。那个眼神。
她是谁？
为什么站在那里？
为什么看我？
为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她是不是也在观察我？
就像我观察陈屿一样。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被卷进了什么，被看见了，被知道了。
我抬起头，看着陈屿。
他还在浇花，动作和以前一样轻。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好像那个街角从来没有站过人。
我想告诉他。
想写张纸条，说：外面有个女人，一直在看这里。
但我的笔悬在纸上，写不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写不下去。
是怕他知道？还是怕他不知道？还是怕一旦说出来，有些东西就会变？
我不知道。
最后我放下笔，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
那晚，我一直心不在焉。
陈屿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走过来，在我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今天怎么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想了很久，回：
“没什么。”
他看了，没有再问。
但我知道他不信。
因为我也不信。
---
凌晨一点，肖邦的《夜曲》响起来。
陈屿照例站在窗边，望着外面。
我也望着窗外。
街角空空的，没有人。
但我总觉得，那个人还在那里。只是我看不见。
陈屿站了很久。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场景——海边礁石上，她也是这么站着，望着这边，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喜欢站在某个地方，望着某个方向。
两个人都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两个人都……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女人，会不会也在等他？
像他等她一样？
---
那晚回去的时候，我特意绕到那个街角。
路灯还是昏黄的，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跑。没有人的痕迹。但我蹲下来，在地上看了看。
有脚印。
很浅的，女人的高跟鞋的脚印。
我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空空的，只有路灯。
但我记住了那个眼神。
那个复杂的、沉甸甸的、像有很多话要说但一句都不能说的眼神。
---
回到房间，我打开备忘录。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上次一样。
应该记录。这是观察日志，是数据，是新的线索。那个女人的出现，应该被写进去。
但我还是没写。
不是不想写。
是不知道怎么写。
写“有个女人在街角看他”？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看他”。
写“那个女人眼神很奇怪”？可我描述不出那种奇怪。
写“我好像被卷进了什么”？可我不知道被卷进什么。
最后我只写了一句话：
“今晚，街角有人。”
然后就关掉了。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我忽然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神。
那不是路过的眼神。
那是望着什么很久很久的眼神。
望着一个人很久很久，却不敢靠近的眼神。
我忽然有点难过。
为她，为陈屿，也为自己。
为那些想说却不能说、想问却不能问、想靠近却不敢靠近的眼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