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墨香阁 “这位是我 ...

  •   风,吹过黄泉路,彼岸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二人肩头。
      前尘历历,恩怨种种,在这一句“我都懂”之中,渐渐消融。
      他们都明白,从这一刻起,那些纠缠了一生的猜忌、怨恨、愧疚、悔恨,都将慢慢放下,他们只是曹丕,只是曹植,只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幽都之地,虽无阳间的繁华盛景,却也有别样的景致。
      除了忘川、奈何桥、判官殿、十八层地狱,还有供滞留魂魄暂居的魂居,有摆满阳间各式物件的执念街,有聚集着文人魂魄吟诗作对的墨香阁,倒也不算无趣。
      曹植滞留地府数载,早已熟悉了幽都的一切,他便带着曹丕,在幽都之中慢慢行走,消解他心中残存的执念与罪孽。
      二人一路走过忘川河畔,看过无数魂魄在望乡台上,望着阳间的亲人,泪流满面,苦苦执念;走过执念街,街上摆满了阳间的旧物,皆是魂魄们放不下的执念所化,有孩童的拨浪鼓,有书生的笔墨纸砚,有将士的刀剑,有爱人的信物,每一件旧物,都藏着一段尘缘往事。
      曹丕看着这些,心中感慨万千。
      阳间世人,争名夺利,贪恋权势财富,执念缠身,至死方休,可到了这地府,才发现,一切皆是虚幻,唯有执念,困着自己,不得解脱。
      他想起自己,一生贪恋皇权,被执念裹挟,伤害了最亲的弟弟,直到身死,才幡然醒悟,好在,还有弥补的机会。
      “兄长,你看,那是墨香阁。”曹植指着前方一座雅致的阁楼,开口说道,“地府之中,不少文人魂魄,都会在此相聚,吟诗作赋,倒也自在。”
      曹丕抬眼望去,那阁楼古朴雅致,阁中隐隐传来诗文诵读之声,墨香袅袅,即便在地府的阴冷之中,也能感受到那份文人的清雅。
      他心中微动,想起年少时,他与曹植,皆是文采出众,时常与建安文人相聚,饮酒作诗,畅谈古今,何等快意。
      “走,去看看。”曹丕开口,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轻松。
      二人走进墨香阁,阁内坐着不少魂魄,皆是身着古装的文人,或举杯对饮,或挥毫泼墨,或吟诗作对,气氛悠然。
      这些魂魄,大多是两汉以来的文人墨客,生前不得志,死后在地府,反倒寻得了一方清净之地。
      众人见曹植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显然与他相熟。
      “曹公子,你来了。”
      “曹公子,今日可有新作,与我等品鉴一番?”
      曹植笑着拱手,与众人寒暄,随后拉着曹丕,走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些,都是地府中的文友,生前皆是爱诗之人,死后相聚,倒也投缘。”曹植向曹丕解释道。
      曹丕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阁内,看着这些文人魂魄,抛开了阳间的身份与纷争,只为诗文相聚,心中满是羡慕。
      若是当年,他与曹植,也能如此,只做文人兄弟,不谈皇权权谋,该有多好。
      这时,一位白发文人,看向曹丕,好奇地问道:“曹公子,这位是?”
      曹植看向曹丕,眼中带着一丝温和,开口介绍:“这位是我的兄长,曹丕,字子桓。”
      “曹丕?”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纷纷看向曹丕,眼中满是惊讶。
      他们皆是文人,自然知晓曹丕的名号,大魏开国帝王,亦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文采斐然,只是世人皆知,他与弟弟曹植,兄弟不和,猜忌相残。
      没想到,二人死后,竟会在地府相伴,一同来到这墨香阁。
      曹丕看着众人惊讶的目光,神色平静,微微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众人虽心中好奇,却也识趣,没有多问,很快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悠然,继续谈诗论文。
      一位文人拿起手中诗卷,感叹道:“想当年,建安七子,与曹氏父子,引领文坛,铜雀台上,诗文唱和,何等风光,如今,皆成一抔黄土,唯有诗文,流传后世。”
      一句话,勾起了曹丕与曹植的回忆。
      铜雀台。
      那是他们年少时,最难忘的地方。
      建安十五年,曹操建成铜雀台,大宴宾客,命诸子登台作赋,曹丕与曹植,皆在其中。
      那时,曹丕十八岁,曹植十六岁,皆是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宴会上,曹植提笔挥毫,一气呵成,写下《登台赋》,文辞华美,气势恢宏,满座宾客赞叹不已,曹操更是龙颜大悦,对曹植越发偏爱。
      而曹丕,也写下了名篇,虽不及曹植惊艳,却也尽显才情。
      宴会之上,兄弟二人并肩而立,接受众人的称赞,眼中皆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只有兄弟同心的骄傲。
      “还记得,铜雀台宴会,子建你一篇《登台赋》,惊艳四座,父亲对你赞不绝口。”曹丕看着窗外的灰雾,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怀念,“那时,我心中,只有对你的骄傲,从未有过别的心思。”
      曹植点头,眼中也泛起温柔的笑意,陷入了年少的回忆:“自然记得,兄长当时所作之赋,亦是文采斐然,只是众人目光,都在我身上,忽略了兄长。”
      他一直都知道,兄长的才情,并不逊于他,只是他年少张扬,更易引人注目,而兄长内敛,不事张扬。
      “那时,我们兄弟几人,时常相伴,谈诗论赋,策马游猎,父亲虽严苛,却也待我们极好,母亲温柔贤淑,府中一片和睦,从无纷争。”曹丕轻声说道,眼中满是眷恋,“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从未想过,日后会走到那般地步。”
      若是可以,他宁愿一辈子不做帝王,只想回到年少时,与曹植,与一众兄弟,无忧无虑,只谈诗文,不谈权谋。
      可世事难料,命运从不由人。
      父亲晚年,诸子长大,野心渐起,储位之争,愈演愈烈,他们终究,被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身不由己。
      “后来,父亲渐渐老去,朝堂之上,争储之声,越来越盛,身边的谋士,不断劝说我,让我争夺储位,说我是嫡长子,理应继承大业。”曹丕缓缓诉说着过往,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往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讲给曹植听,“我起初,并不在意,可看着父亲对你越来越偏爱,看着丁仪等人,不断撺掇你,让你争夺储位,我心中,渐渐慌了。”
      “我不是怕得不到储位,我是怕,一旦你我相争,日后,必有一人会落得凄惨下场,我更怕,我们兄弟,会反目成仇,手足相残,让父亲失望,让天下人耻笑。”
      “我试过回避,试过退让,可身处那个位置,根本由不得我。你恃才放旷,任性妄为,醉酒闯司马门,触怒父亲,失去储位,我心中,非但没有开心,反而满是心疼。”
      “我登基之后,一次次打压你,不是我狠心,是我别无选择。我是帝王,我要稳固江山,我不能让任何人,成为威胁江山的隐患,即便那个人,是我最亲的弟弟。我把你徙封远方,是想护你周全,远离朝堂纷争,只有你不在我身边,不在朝堂之上,朝臣们才不会针对你,我才能放心,你才能活下去。”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即便心中百般委屈,百般无奈,也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帝王的苦衷,无人能懂,即便是亲生弟弟,也难以体会。
      曹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心中早已了然。
      他其实,早已猜到兄长的心思,只是当年,身处局中,满心都是被打压的委屈与失望,不愿去相信,不愿去理解。
      如今,听兄长亲口说出这些话,看着兄长眼中的无奈与痛苦,他彻底释怀了。
      “兄长,我明白。”曹植轻声说道,“当年,我年少轻狂,不懂世事,只觉得兄长狠心,不顾兄弟情分,心中满是怨恨。可后来,历经流离,慢慢长大,才渐渐懂得你的难处。帝王之家,本就无情,你我皆是身不由己。”
      “我从未真正怪过你,只是心中,终究有遗憾,遗憾我们兄弟二人,终究被皇权,困住了一生,错过了一生。”
      遗憾。
      是啊,遗憾。
      他们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生在帝王家,被权势裹挟,弄丢了最珍贵的兄弟情。
      墨香阁内,诗文依旧,窗外,幽都灰雾弥漫。
      兄弟二人,坐在窗前,诉说着年少往事,诉说着心中的遗憾与无奈,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数十年的隔阂,在一句句坦诚的话语中,渐渐消融。
      他们聊起年少时的趣事,聊起一起读书习武的时光,聊起铜雀台上的诗文唱和,聊起母亲的温柔叮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没有纷争,没有猜忌,兄友弟恭的年少时光。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帝王与王侯,不再是互相猜忌的对手,只是一对普通的兄弟,怀念着过往,珍惜着当下。
      幽都岁月漫长,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生死的逼迫,他们终于可以放下所有身份,好好地,做一回兄弟。
      在幽都的日子,平静而悠然。
      曹丕与曹植,每日相伴,一同漫步忘川河畔,看彼岸花开落,听忘川水悠悠;一同前往墨香阁,与文友们吟诗作赋,重拾年少时的文人雅趣;一同坐在魂居之中,煮茶闲谈,诉说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他们聊起父亲曹操,聊起母亲卞夫人,聊起早逝的曹昂,聊起其他兄弟,说起阳间大魏的江山,说起后世的种种,心中再无嫌隙,只剩血脉相连的温情。
      曹丕心中的愧疚与悔恨,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消解,他终于明白,曹植从未怨过他,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是一场被权势裹挟的误会,一段身不由己的遗憾。
      而曹植,也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执念,懂得了兄长的苦衷,接受了这一生的遗憾,只珍惜当下,与兄长相伴的时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