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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泥泞微光 他们往南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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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南逃,离金陵越远越好。
阿七识路,会看天色,懂野果有毒无毒,知道哪条河有鱼。都是贱命求生攒下的本事,如今全用来护着曾经云端上的世子。
萧烬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火,不会补衣,不会用弹弓打鸟。第一回杀鱼,刀划了手,血滴进河里。阿七抓了把泥土按上去,说能止血。
“奴才以前在厨房帮工,见过厨子这么弄。”
“你以前...”萧烬顿了顿,“在王府做什么?”
“马奴。刷马、喂料、清马粪。”阿七边说边熟练地刮鳞去内脏,“也去厨房帮过工,后院扫过雪,祠堂擦过地...哪儿缺人就去哪儿。”
萧烬看着他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冰湖旁,这双手冻得发紫,还死死攥着刷子。
“那时为何落水?”
阿七动作停了一瞬:“有人...推的。”
“谁?”
“不重要了。”阿七把鱼架火上,“都死了。”
萧烬没再问。镇北王府一百三十七口,如今活着的只剩他和这个连名字都轻贱的阿七。
夜里宿在山洞,阿七把唯一完整的破袄盖在他身上,自己裹着草席瑟缩在洞口挡风。萧烬睡不着,看洞外残月。
“阿七。”
“奴才在。”
“别自称奴才了。”萧烬声音很轻,“萧家没了,我不是世子,你也不是奴才。”
阿七在黑暗里沉默良久:“那...叫什么?”
“就叫阿七。”
“好。”阿七翻了个身,背对他,“世子睡吧,明日要赶路。”
还是叫世子。萧烬闭眼,眼眶发烫。
他们一路流浪到江南。在苏州城外找了个废弃的土地庙栖身。阿七去码头扛活,一天十五文,刨去五个铜板的“孝敬钱”,剩下十文买米买盐。
萧烬也想去找活,被阿七死死拦住。
“世子的手是握笔提剑的,不是做粗活的。”阿七把他按在庙里唯一完好的蒲团上,“奴才去就行。”
“我说了别自称奴才。”
阿七低头:“习惯了...改不了。”
他总这样。看似卑微顺从,骨子里却执拗。不让萧烬干活,不让萧烬吃剩饭,有半个馍必定掰给萧烬大的那半。夜里萧烬若翻身,他立刻惊醒,手摸向藏在草席下的柴刀——那是他从乱葬岗死人身上摸来的。
有一回,码头工头克扣工钱,阿七争辩两句,被七八个汉子围殴。他抱着头蜷在地上,不吭声,不讨饶,直到那些人打累了散去。
那晚他带着五个铜板和满脸青紫回来,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今日发工钱,路过王记...”阿七献宝似的递过来,“世子尝尝,听说他家包子最好。”
萧烬没接包子,撕了内衫给他擦脸上的血。
“以后别争了。”
“不行。”阿七疼得龇牙,却还笑,“少一文,就少买一把米。世子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萧烬手顿住。他十七岁,阿七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却总把他当孩子护着。
“你多大了?”
“不知道。”阿七老实答,“大概...十九?或是二十?记事起就在人牙子手里转,后来进了王府。”
“本名叫什么?”
“没有名字。第一个主人姓赵,叫我赵小七;后来转手给钱家,叫钱七;进了王府,管事说前面有六个阿七了,你就还叫阿七吧。”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明日的天气。萧烬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生疼。
“以后我若...若能翻身,”他声音发涩,“给你起个正经名字,上族谱的那种。”
阿七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世子好好的就行。奴才不要名字,不要族谱,只要世子活着。”
他说得那么轻,又那么重。
萧烬扭过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