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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分别的三年 分别后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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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的冬天,风里带着细密的冷雨,却挡不住画室里那片柔和的北地天光。
一年了。
孙阳站在画架前,指尖轻轻捏着画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画布上,是一片近乎抽象的光影:
不是寻常的羽毛翅膀,而是由电流、光纹、粒子轨迹交织成的翅膀。
淡蓝与银白的辉光在暗底上流淌,像被定格的闪电,又像物理学里看不见的磁场,锋利、清冷,却又带着一种孤独的、想要飞翔的张力。
这是他今天的课堂作业。
老师走过来看了很久,眼睛发亮,拍着他的肩说:
“你对光、结构、能量的直觉太特别了,改学设计吧,尤其是光影与工业设计,你会走得很远。”
孙阳只是轻轻点头,笑了笑,没解释。
老师不会知道。
他之所以能画出这样的光与电,不是天生直觉,也不是凭空想象。
是因为曾经有个人,站在画室的窗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讲过:
“光不是平的,电有场,粒子会震动,所有看起来虚的东西,都有结构。”
那个人是物理学霸。
是B大最年轻的物理博士,是脑子里装着宇宙规律、指尖能算出动量与能量的人。
是戴辉。
那时候他们还没分开,还在学校的小画室里挤着。
孙阳画不好光影,总觉得画面是平的。
戴辉就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线条,一边画一边低声讲:
“你看,光是有方向的,像磁场一样,有强弱,有轨迹。你把它当成物理现象去理解,就会立体了。”
他那时候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师兄讲什么都好听,讲什么都厉害。
那些什么电场、光子、波长、频率,他记不住名词,却记住了戴辉说话时的语气,记住了他眼里的光,记住了他指尖落在画布上的温度。
后来那场葬礼,那场诀别,那场不得不推开彼此的绝望。
他逃来了阿姆斯特丹,逃得远远的,以为换了城市、换了专业、换了生活,就能把那个人忘掉。
可直到拿起笔,他才发现。
那个人早就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现在画的每一道光,都带着戴辉教他的逻辑;
他现在理解的每一片影,都藏着戴辉讲过的原理;
他笔下这双由光与电构成的翅膀,看似是设计,其实是……
他藏在心底、不敢说、不能提、却又忘不掉的思念。
孙阳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指尖微微收紧,画笔在画布上顿出一个小小的白点。
窗外的风掠过运河,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孙阳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意压回去,手腕轻轻一动,笔尖再次落在画布上。
他继续完善那对翅膀。
像在完成一场,跨越万里、无人知晓的告白。
也像在守住一段,被生死与家族碾碎,却依旧在心底发光的爱情。
老师不会懂。
旁人更不会懂。
这幅名为《光翼》的设计稿里,
藏着一个少年全部的沉默、思念,
和一场再也不能宣之于口的:
我还爱你。
上海,研究所保密研发区。
戴辉已经一年没和家里联系。
外界都知道戴家生意越做越大,全靠他这个国家核心研发人员撑腰。
可戴辉只淡淡一句:
“和我无关。”
他每天埋在物理实验、数据、粒子与电场里,全是当年讲给孙阳听的东西,却再也没有可以分享的人。
这一年,他不是找不到孙阳。
以他的权限和手段,想查一个人的去向,不难。
可他一次次忍住,不敢去问,不敢去查,不敢去触碰任何和孙阳有关的消息。
他怕。
怕查到孙阳已经彻底放下,开始了新生活。
更怕查到一点点痕迹,自己就会忍不住,不顾一切去找他。
那样,只会再一次把孙阳拖进自己支离破碎的人生里。
所以他宁愿守在这高墙之内,守着满室冰冷的数据。
不问,不找,不打扰。
把所有念想,全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阿姆斯特丹,两年后。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孙阳靠在工作台边,指尖夹着一支细烟,只偶尔吸一口,烟圈淡淡散开。
两年时间,他变了很多。
原本柔软的短发留长了,天生的浅黄自然卷蓬松地搭在耳尖,略过脖颈,被风一吹就轻轻翘起来,衬得他那张本就帅气的脸愈发白净秀气,轮廓柔和却不显得女气,只是眼底总藏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这两年,他彻底从纯绘画转向工业设计,凭着对光影、结构、线条的极致掌控,在欧洲拿了好几个重量级奖项,作品里那种冷冽又细腻的光电质感,被业内称作“天才视角”,和国内多个研发部门都有工作上了往来。
没人知道,那不是天赋,是戴辉当年教给他的物理世界。
他很少抽烟,只在思念压得喘不过气时,才点一支。
烟味很淡,压不住心口那股闷了两年的疼。
工作室最里面,立着一只深色木柜,被他轻轻锁着。
柜门一打开,全是画:满满当当,叠了一层又一层,几乎塞满整个柜子。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
侧脸、背影、低头的模样、握着笔的手、安静看他的眼神……
想一次,画一张。
一画,就是两年。
孙阳垂着眼,自然卷的碎发落在额前,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看上去平静、优秀、耀眼,像彻底挣脱了过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柜子画,全是他不敢说出口的思念。
烟快燃尽时,他轻轻摁灭。
指尖拿起画笔,在新的画纸上落下第一笔。
还是那个刻在骨血里的人。
长发微卷,眉眼秀气,少年早已长成沉静的模样。
只是那份藏在心底的爱,两年过去,分毫未减。
两年过去,戴辉已经成了所里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
作为国家重点载人飞船项目的核心骨干,他全程参与总体设计、轨道计算、光电控制系统研发,每一项都是国之重器级别的任务。
这次新一代载人飞船试验圆满成功,消息一公布,全国震动。
业内都知道,戴辉是幕后最关键的人之一。
他早已不是当年B大里清冷斯文的博士。
常年在保密单位高强度工作,作息不规律,让他身形更挺拔、也更清瘦,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冷硬。原本整齐的短发剪得极短,衬得眉眼更深邃,眼神常年沉静无波,只有在看公式和图纸时,才会透出一点当年的锐利。
一身简单的深色工装穿在身上,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单位内外,想巴结他的人数不胜数。
军工系统、航天口、合作企业、各路资本、甚至曾经冷眼旁观的家族旧友,全都挤破头想搭上关系。
饭局、邀约、送礼、人情、项目合作……络绎不绝。
可戴辉永远一张冷脸,一概拒之门外。
别人敬酒,他不喝;别人递话,他不听;别人吹捧,他眼皮都不抬。
有人说他高傲,有人说他不近人情,有人说他仗着国家重视就目中无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高傲,是心死了。
外界只看见他风光无限:
年纪轻轻执掌国家级航天工程
载人飞船飞天有他的核心设计
国家授予荣誉、重点培养、前途无量
戴家生意借着他的名气一路飙升,成为行业巨头
这些所有人挤破头想要的东西,他全都握在手里。
可他每天依旧是实验室、宿舍两点一线,话少得可怜,对一切热闹都无动于衷。
有人私下问他:“戴工,现在这么多人捧着你,你就一点不动心?”
戴辉盯着屏幕上的飞船轨道参数,头也没抬,声音淡得没有温度:
“和我无关。”
他参与载人飞船,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地位,只是因为物理、星空、光电,是他唯一能抓住、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东西。
也是唯一一件,和孙阳无关,却又处处藏着当年教给少年的知识。
深夜,空旷的实验室只剩他一个人。
荣誉加身,万人追捧,国之栋梁。
都抵不过当年一句轻轻的: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