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慢慢 宋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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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锦连续好几天，也可能更久，他就单纯的躺在床上，爸妈叫他，他不应，想和他说说话，也只是沉默要不然就是暴躁。
他这个样子哪有脸见人？
他想，想死，想了好几天。
母亲还是端着饭进来了，他依旧只动了几口，这些天，只要宋锦能吃一点是一点。
窗帘依旧是拉着的，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他就这么躺着，躺到自己困了他就睡，醒了他就继续躺，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醒着，什么时候睡着……
身体里的欲望像潮水一样，涨上来，退下去，又涨上来……
他有试过忍耐，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臂，浑身紧绷，硬抗。但抗不下去，最后还是会把手伸下去，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些画面，直至他自己虚脱。然后躺在床上，心跳慢慢平复……
没过多久，欲望又来了。
永远都填不满。
那天下午，他醒来听见母亲敲门，敲了很久，他依旧装作没听见，敲门声停下来，他能听见母亲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对话。
“沈医生……麻烦你了，他这样……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那道声音带着些成熟，低低的，但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他的房门被打开了。
宋锦猛的将自己埋进杯子里，手指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门口，母亲身旁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眉眼很淡，表情也淡，看不出在想什么。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房间——拉着的窗帘，书桌上的书堆的乱七八糟，被子也扭成一团——最后落在宋锦身上。
“小锦”妈妈的声音还是像平时一样温柔又小心翼翼
“这是沈医生，是心理咨询师，小锦不要怕，稍微说说话，聊聊天好吗？”
宋锦只是探出眼睛往外看了看，不说话。
母亲还想说些什么，男人抬手，轻轻挡了一下。看向宋锦的母亲，声音低低的“阿姨，您先出去吧，我和他单独聊会。”
母亲犹豫了一会，还是点点头，退出去，把门带上。
房间里面安静了下来。
宋锦还缩在被子里，视线紧紧的跟随着男人，他走到窗边那个椅子，坐了下来。
“我叫沈默。”他说，声音不轻不重，“沉默的默。”
宋锦移开了视线，没有回复。
沈默也没再说话。
就这么干坐着，他能感受到沈默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隐约的车声，也能听见门外父母带着担心的对话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锦这才开口。
“宋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很久没有人说过话了。
沈默没说话，看着他。
宋锦慢慢抬起头来，房间有点暗，沈默坐在那里，他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没用的……你帮不了我”
“我知道。”
宋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默会这么说。
宋锦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沈默不是心理医生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帮不了他？
“你的事，我听了大概。”
宋锦没说话，手指却攥紧了被子。
“所以呢？你自己不也知道没用吗”
“就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宋锦原以为这样，就会等来沈默的离开，但沈默依旧坐那里，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
沈默突然站起身来，宋锦就往旁边缩了缩。
“别害怕，我只是拉开窗帘”
很快，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本书，有些旧。
“要看书吗？”
宋锦看着那本书，没说话。
沈默也没再说什么。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翻开那本书，自己看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宋锦缩在被子里，看着那个坐在阳光里的人，看着他不急不慢地翻着书页，看着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出一层浅浅的光晕。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能这么安静地坐在这里，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做。
但他没有赶他走。
那天下午，沈默坐了两个小时，看了两个小时的书。
然后他站起来，说：“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敲门，进来，坐下。他妈这次没跟进来，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默依旧坐在昨天那个位置看书。
依旧问着宋锦“要看书吗？”
宋锦没说话。
沈默也不介意，自己翻开书，看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那是他妈给他倒的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喝的。
宋锦缩在被子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第三天，还是这样。
他照例坐下，照例翻开书，照例安静地看着。
宋锦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他先是坐起来，喝了口旁边的水，确认沈默在认真看书，他才慢慢开口。
“你……这本书好看吗？”
沈默又翻了一页，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出苍白的皮肤、发青的眼圈，宋锦眼神里还是空的，不过……会主动说话了。
“挺不错的。”
随后他把书放在了宋锦的床头柜上，看了眼时间。
“明天我再来，书你感兴趣可以看。”
然后他转身把门带上了。
宋锦盯着那本《人间失格》发着呆。
沈默走的太快了，什么都没说，不，他说了，他说这本书挺不错的，他说明天下来，他说他可以看，最后他把书留下了。
那天晚上，他拿起了那本书，翻了翻。
那些文字，他说不上来，他想，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他或许也在扮演小丑罢，那之前无数个夜晚也想拼命的讨好那群人……
他对人类充满恐惧，但不得不与之周旋，又不得不躲在黑暗里默默承受一切……
……
所以，他也会落得吞药自杀的程度吗？
可是他没有药。
他也怕死。
……
书很短，他看到了结局。
他在心里问自己，他敏感吗？是的吧，太敏感了。
他善良吗？是的，太善良了。
他也是个不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他把书合上久久不能平息。
……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睁开眼睛沈默就坐在那里，还是那个位置。
只不过，这次他在等他醒来。
宋锦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开口。
“那本书，我看了，我看完了。”
“嗯，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挺好看的，最后……有人理解他的敏感，善良，理解……他也是个孩子。”
他慢慢的说着，这些话，他说出来感觉很困难，声音也变得不自信。
沈默只是听着，然后才选择开口。
“嗯，人都有自卑堕落的时候，但都不仅仅只是因为自身造成的，人，事，经历，有了这些因素，不同的程度和应对方式，不同的心理和售后，才能成就一个人。”
这些话宋锦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以说的简单点吗？”
沈默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勾出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里也透着些温暖。
“好，我的意思是，人从一开始就是脆弱的，他的改变是经历了不同事情，接触了不同的人，才有所改变，坚强不是本能，他只是在没有到达危险之前才会降临……”
沈默给宋锦讲了一个小故事。
一根秧苗，它被种下去的那一刻，它的成长不仅仅是靠自己的，如果一生都平静，没有波澜，那么它就会茁壮成长，最后会做出它的价值，丰收
如果它的一生中本该平静，毫无波澜的活下去，却有外来者入侵要将它连根拔起，它的结局将会面临死亡，永远停留于这一刻，本该茁壮成长，却落得慢慢枯萎，没有起色，没有成就，它自己也就这么认为了。
……
那天他们聊了那本书，聊了十几分钟。
宋锦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哑，有点慢，但他在说。沈默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问一句，但从不追问。
后来每天都是这样。
沈默来，带一本书。有时候他们一起看，有时候沈默看自己的，宋锦看沈默带来的。看完了，他们会聊几句，说书里的人，书里的事。
那些书里的人和事，和宋锦无关，和那条巷子无关，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无关。他们只是聊书，聊故事，聊那些虚构的人生。
有一天，宋锦突然开口了。
“你……你不问些什么吗？”
沈默抬起头，看着他。
“你希望我问你什么呢？”
宋锦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沈默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关于这本书？”他问。
宋锦摇了摇头。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问。你自己想说再说。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宋锦看着他，看着他翻书的动作，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被阳光照着的侧脸。
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和那些人不一样。
那些人总是想要什么，总是要他说什么，做什么，变成什么样子。但这个人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要，只是坐着，陪着，等着。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书页上的字有点模糊，他眨了眨眼睛，才发现是自己眼眶湿了。
或许
有个人陪他聊会天也好，那些书籍，那些刺入人心的文字，他突然感觉……自己活的也够累了，他或许就是和书里的人一样……
他想，如果沈默也可以倾听他的故事呢。
又过了几天。
那天沈默来的时候，宋锦说完了那本书的故事。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沈默。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沈默看着他，等着。
宋锦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
“那条巷子……那些人……”
他开始说。
说那条巷子，说那盏昏黄的路灯，说那些人。他说第一次被按住的时候，他说那个跑掉的女孩，他说后来那具躺在地上的身体。他说那些晚上他是怎么去的，是怎么跪下的，是怎么学会发出那些人喜欢的声音的。
他说的时候，沈默就听着。不打断，不评价，不问问题。
说完了，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宋锦低着头，不敢看他。
然后他听见沈默的声音。
“谢谢你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沈默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但很平静，很安定。
“那些不是你的错。”沈默说。
宋锦愣住了。
他看着沈默，眼眶慢慢红了。
沈默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床头柜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出去换了一杯温的，放回去。
“明天我还会来。”他说。
然后他走了。
宋锦坐在床上，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那天晚上，欲望又来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伸手。
他躺在床上，想着沈默说的话，想着那些书里的故事，想着那些虚构的人生。他咬着牙，忍着，手心出了汗，浑身绷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欲望慢慢退下去了。
他躺在那儿，大口喘气，眼泪流下来。
他忍不住，但弄到一半还是停了。
……
两人似乎因为故事有了话题，虽然每次沈默留下的时间都很短，但宋锦觉得，只要明天沈默还来，他依旧能活在故事里。
他开始期待明天，不是的，他是期待沈默。
那天沈默没带书，只是坐下来和宋锦聊着天。
“我们聊聊别的吗？”
宋锦抬起头。
“你的事，我听了很多。”沈默说，“巷子里的事，学校里的事，现在的事。我有一个想法，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宋锦看着他，等着。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BDSM吗？”
他当然知道。
他在失去那些“依靠”的时候，他确实会通过这类的视频去激发欲望，然后把里面的主人公想象成自己，然后自己感受。
沈默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说，“真正的BDSM，不是暴力，不是强迫，不是你经历的那些。”
他顿了顿。
“是有规则的游戏。是双方自愿，事先商量好边界，有安全词，有事后照顾。是一方把控制权交给另一方，但随时可以收回。是在安全的环境里，探索自己的身体和欲望。”
宋锦听着，心跳突然快了。
“你是说……”
“我是说，”沈默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如果你的身体已经被训练成那样，也许不能用对抗的方式去改变。也许需要另一种训练。用安全的方式，用有规则的方式，重新训练你的身体，让它学会另一种反应。”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需要信任。需要你完全信任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必须值得信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宋锦看着他，看着他深灰色的衬衫，看着他卷到手肘的袖子，看着他淡淡的眉眼。这个人来了这么多天，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没要求过，只是坐着，听着，等着，带着那些书。
“你……”宋锦的声音很轻，“你是说，你？”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我可以给你一个联系方式。你可以考虑，想清楚了再决定。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还是会来。”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那本书的旁边。
然后他走了。
宋锦盯着那张名片，盯了很久。
名片上只有两行字：沈默，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那天晚上，欲望又来了。
但这一次，宋锦没有忍着，也没有自己弄。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开始想沈默说的话。想那些词：自愿，边界，安全词，事后照顾，信任。
他想，如果是在安全的环境里，如果可以把控制权交出去，如果随时可以喊停，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欲望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去了，他没有弄，但也没有那么难受。
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那张名片还在那儿。
他伸出手，拿起来，看了很久。
下午沈默来的时候，宋锦已经把名片拿在手里很久了。
沈默进来，坐下，看着他。
宋锦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想……我想试试。”
沈默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你确定？”
宋锦点头。
“那好。”沈默说，“在开始之前，有几件事要说清楚。”
他往前坐了坐，看着宋锦的眼睛。
“第一，这不是治疗，不是心理咨询，不是我做主，你被动接受。这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事。你随时可以喊停，没有任何理由，只要你说停，就停。”
宋锦点头。
“第二，我们会从最基本的东西开始。规则，边界，安全词。我会让你知道，控制权在你手里，不在我手里。”
宋锦又点头。
“第三，”沈默顿了顿，“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难。有些东西会被翻出来，有些感觉会重新经历。如果你不想继续，随时可以停下。但如果想继续，就要相信我。”
他看着宋锦的眼睛。
“你能相信我吗？”
宋锦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这些天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讨论故事时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
“能。”
沈默的嘴角动了动，那一点弧度又出现了。
“好。”他说，“那我们明天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天早点睡。”他没回头，只是说，“明天会是第一天。”
门关上了。
宋锦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却什么都没做。他想起昨晚，欲望涨起来又退下去，他强撑着，这次他活下来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明天。
他想，明天会是第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