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CH.23 他因为害怕 ...
-
2020年9月30日，星期三，晴。
今天，在国庆放假的前一天晚上，我把房间里的窗帘拉开了。
关于言珩，我喜欢他。
如果语言是情感的边界，那么我想，我每次面对他的心情，应该叫作喜欢。
林斯年把今天的日记写完，合上本子，拿出吹风机，把洗完澡半干的头发吹干。天气已经不像夏天那么热了，天空变得很高，朗清，他从窗户望出去一眼。
言珩刚好在对面二楼阳台晾衣服。
两人隔着夜色遥遥对望。
林斯年笑了一下，但是言珩应该看不清，他又小幅度挥了一下手，言珩还愣着，似乎没料到能在这里看到他。
他笑着张嘴，无声说了几个字。
——言珩，我们以后也做朋友吧。
言珩当然听不到，他手里拿着衣架，身上穿着短袖短裤，还在看着这边。林斯年冲他摆手，把窗户关好后躺到了床上。
他双手捂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嘴角悄悄翘起来，又上手按在自己的嘴角，履平。
翌日早饭时间，陆绾绾边吃饭，边把聊天内容展示给林斯年：“大家晚上约了一起出去玩，弟弟你要去吗？”
林斯年看了眼林婉清：“好。”
林婉清满意地笑笑，把筷子放下，起身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给你们一人转三百块钱，够今天出去玩吗？”
陆绾绾忙说：“够了够了。”
两人等到下午四点半往外走，一直到上了公交陆绾绾都在喋喋不休。
“季铭川特别喜欢在放假的时候约大家一块出来玩，就我们班班长，他家特别有钱，他爸有个洗煤厂，我们小区好多房子都是他爸盘下来的。有时候他哥还会去收租。说起他哥来，他哥比他厉害太多了，高考是我们市市状元……”
说着说着，公交到站了，陆绾绾一眼就看到了她闺蜜，下车小跑过去：“小满。”
成小满是一个中性打扮的女孩，短短的高层次垂在肩膀，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陆绾绾夸张地捂住嘴巴：“哇！是我上次跟你提说我想要的拍立得！”
在学校的时候，德育主任总要求女孩不能披着头发，不管多长都要扎起来。只有放假的时候，陆绾绾才能把头发烫卷，披下来。
成小满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你不是快要过生日了吗？”
陆绾绾：“还有几天呢。”
成小满：“早用早享受嘛。”
他们三人逛了会儿商场，买了些新衣服和几个发圈，出了商场，看时间差不多了，才打了个车去约定地点，是垂城新开的一家私人影院，季铭川亲戚开的，他请客，说正好冲冲业绩。
林斯年坐在角落，闭眼休憩。
门铃响了，大家都看了过去。
坐在旁边的季铭川把门打开，言珩端着酒水果干站在门口，似乎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他们。
虽然知道言珩家境不好，但是沦落到放假都要来做兼职，这让同学们微微吃惊。吃惊过后就是不带恶意的调侃。
有人问：“言珩，你在这里上班，还回去上学吗，靠不了学习吃饭，要靠脸吃饭了吗？”
林斯年睁开眼睛，看向言珩。
言珩笑着说：“对。”
那人问：“在这儿能挣多少呀？”
言珩实话实说：“十天一千五。”
那人有些吃惊，毕竟小县城的平均月工资也才两千五，十天能挣一千五，算是个肥差了。旋即他又想到些什么，问季铭川：“班长这个店你家亲戚开的，言珩来这里上班，是你介绍的吗？”
季铭川：“不是我，应该是我哥上次去他们那里收租，给介绍的吧。”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季铭川叹了口气，小声说：“要是知道言珩在这里上班，我肯定不会带大家来的呀。”
他下一句话没说，但大家都知道他未尽的话是什么：不然带着大家来看笑话吗？
大家的目光在言珩和季铭川之间逡巡，少不了叹气，虽然知道班长哥哥是好心，班长也是无意中才带他们来，就算真的伤到了别人的自尊，又能怪谁呢？只能怪言珩自己出身不好罢了。
等众人收回视线后，季铭川的脸彻底隐在黑暗中，笑容瞬间垮塌。
大家都玩嗨了，门铃再次响起的时候，陆绾绾正坐在前排唱歌，成小满在她旁边拍照，众人脸上的笑容还没退去，季铭川把门打开，门口站着几个脸色坨红的中年男人。
最前面的男人叫赵文华，季铭川看到他先愣了愣：“舅舅？”
赵文华笑着拍了好几下季铭川的肩膀，跟旁边的人介绍：“我亲外甥，在咱们市二中上学，跟他哥一样，成绩好着呢。”
旁边的人连忙应和：“好！”
他身上酒气熏天，季铭川心下嫌弃，面上还端着客气：“舅舅，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赵文华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说有就有，我这辈子啊，一事无成，就是能跟着沾光。”赵文华说，“我妹妹争气，嫁了个大老板，我这店啊，也是妹夫出钱、大外甥出力给开起来的。”
这话又免不了身后人几句奉承，他们心里门清赵文华就是来炫耀的，但是谁让人家命好呢，就像他说的那样，妹妹嫁了个大老板，连带着他都鸡犬升天开上店了。
季铭川嘴角疯狂抽搐。
赵文华举着酒杯：“来来来，小川，给舅舅一个面子，舅舅该敬你一杯。”
季铭川心想你赶紧走吧，面上却陪着笑，跟赵文华喝了一杯。后面几个男人也趁机凑热闹，他没办法，只好一杯接一杯喝过去。
季铭川陪酒的时候，赵文华眼睛瞪直了往包厢里瞥，看到了包厢里几个女同学。
小头控制大头，他挤开堵在门口的季铭川，一溜烟跑进来，端着酒杯就站在了陆绾绾前面。
陆绾绾抬头，和面前色眯眯的人对视。
“你们都是小川同学吧，都是大学霸，不光学习这么好，长得还这么好，尤其这位，长得跟天仙似的。”
陆绾绾躲开赵文华伸过来的手。
林斯年起身，不动声色往前走。
赵文华啧了一声：“小姑娘别怕呀，我叫赵文华，是小川他亲舅舅。你们同学一场，那我相当于也是你们亲舅舅。”
陆绾绾没吭声，眼里都是抗拒。
赵文华一副被误解的样子：“舅舅就是好心想请你们喝杯酒，把舅舅想成什么坏人了呀。”
季铭川喝完一杯酒，正好看到赵文华在骚扰陆绾绾，推开后面的杯子，跑过来：“舅舅，你别打扰我同学。”
赵文华皱眉：“小川，你年纪小，我不挑你理儿，但是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就说是打扰了呢，我这不是想请你同学喝杯酒嘛。”
季铭川：“……”
“小姑娘你介意跟舅舅喝一杯吗？”
赵文华把笑着酒杯端到陆绾绾面前，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红光和油光交织，妥妥像一只放在案板上待宰的猪头。
陆绾绾起身往后躲：“我介意！”
成小满手臂格挡：“她介意！”
赵文华浑身酒气，踉跄一下，扶着桌子斜眼看成小满：“你也是小川同学？怎么打扮的不男不女的？”
成小满直接把袖子撸了起来。
赵文华呵了一声：“还想打架？”
打架两个字一出，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赵文华的狐朋狗友立马跑过来，包厢里的男高中生人也不少。混乱中，林斯年拉着陆绾绾的胳膊悄悄走到角落。
刚开始他们还在好好交谈，不知道是谁突然打碎了一个酒瓶。毕竟是一群高中生和醉酒大汉闹矛盾，怕真惹出什么大事，季铭川当即跑出去喊人。
赵文华眼睛一瞥，环视了一遍包厢，终于在角落这边看到陆绾绾，小跑过来：“哎呦，这小孩怎么跑这里来了？是不是怕舅舅呀？别怕，舅舅又不是什么坏人！”
眼看着他的手就要碰到陆绾绾的脸上，林斯年抓住他的胳膊，往墙上一推。
赵文华的肩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痛呼一声，直起身就骂：“你他妈什么东西，推你爹我，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
林斯年抿唇，两人怒目而视。
战场重心很快转移到这边。
“你他妈的推我，什么毛病，我是对那女孩怎么了吗？我不就好心，想请她喝一杯酒吗？”
林斯年不语，把陆绾绾护在身后。
陆绾绾往前走了两步：“我们未成年人，家里不让喝酒的……”
她是看在赵文华是季铭川舅舅的面子上才这样温和的，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家里没有镜子也有尿吧，自己不撒泡尿瞅瞅自己什么德行。
赵文华盯着陆绾绾，嘿嘿直笑：“不跟舅舅喝也没事，但是必须跟舅舅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用到舅舅的……”
眼看他又要上手，林斯年再一推。
赵文华彻底被激怒：“你他妈怎么回事，一直推老子，以为老子脾气很好吗？来这里玩，裹得这么严实，还带口罩，长得有多见不得人啊——”
说着，他上手就把林斯年的口罩摘了。他的动作太快，林斯年只觉脸上一凉，仿佛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弟弟！”陆绾绾惊呼了一声。她是知道的，在外面，尤其是这样的社交场合下，林斯年把口罩和帽子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
林斯年彻底僵住，无法忽视周围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他迫切地想寻找什么东西把自己挡住。
这是同学们第一次看到林斯年的脸，他们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好一个精雕细琢的人！
眉目如画，鼻梁高挺，他站在那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栗，纯黑玻璃珠一样的瞳孔里，像扑簌簌下了一场大雪。
季铭川带着一伙人风风火火跑过来，刚走到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文华率先反应过来，他私底下本来就是男女不忌的，他还没见过像林斯年这样的绝色，直接把手伸出去，摸在林斯年的脸上。
触感传入神经的那一刻，林斯年哇的一声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他的发根像是过电一样，止不住地害怕，既因为周围人火热的注视，又因为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翻涌在脑海里。
那是他八岁的时候——
不着家的父亲那天罕见地回了家，母亲去上班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父亲拿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笑容满面：“年年吃糖，想不想跟爸爸一起出去玩呀，爸爸带你去找朋友玩好不好？”
他那时候小，对父亲并没有多少感情，但是他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听话了，父亲就会对林婉清好一点，所以他同意了。
父亲带着他去了一个昏暗的房间，他并不清楚里面有多少人，只记得一直有骰子摇晃的声音，有人欢喜有人愁，他的衣服一件件被赌输，最后甚至有人摸上了他的腿。
和母亲充满爱意的抚摸不一样……
恶心、黏腻、让人作呕。
他手腕上戴着的，是林婉清用好几个月工资买的最新的手表，有定位功能。还好在跟着父亲出门之前，他就给妈妈发了消息。
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林婉清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来把他抱住，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才逐渐变得越来越怕生人。
林斯年蹲在地上，眼泪从眼眶涌出，把整张脸都模糊了，帽子也早在推搡间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就在赵文华还要上手的时候，同学们蜂拥而上把他架开。
剧烈的爆裂声陡然响起——
众人向声源处看过去，言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一手拿着半个玻璃瓶，他的脸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只露出来的部分却让他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走到赵文华身边，酒瓶锋利的边缘抵着对方的下巴，血液沿着脖子流下来。
冰凉而黏腻的触感划过脖子，赵文华因为腿软而跌在墙根。
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了自已！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赵文华酒完全醒了，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晰，求生本能让他的脸上血色尽褪。恰如壁虎断尾求生，他腿间哗啦啦流出液体，把裤子打湿。
“滚。”言珩说。
赵文华踉跄跑出包厢。
言珩随手把酒瓶扔了，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季铭川，很凉，像是酝酿了一场诡谲多变的风暴。季铭川被一眼钉在了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林斯年脑子一片空白，这个时候，不论是谁跟他说话，都会让他如惊弓之鸟。言珩抹了把脸，整理好情绪，捡起帽子走到他身边，把帽子盖在他头上，而后一把将他揽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声音平直，算不上温柔。
林斯年咬着牙侧头看去，只看到言珩瘦削的下颌，他眼睛一眨不眨，浑身紧绷。言珩按着他的脑袋贴紧自己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着。
黑暗中，温暖的气息驱散了浑身寒意，在混杂着血腥气和酒气的空气中，林斯年忽地闻到了太阳炙烤水泥地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CH.23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