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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你拒绝啊 你是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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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林知水没去书场。
沈姨托人带话,说他身体不舒服,请了假。
陈屿声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等到八点,台上没人。等到八点半,还是没人。他站起来,走到后台,沈姨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陈先生?”她说,“知水今天没来,请假了。”
陈屿声站在那儿,没动。
“他怎么了?”他问。
沈姨看着他,叹了口气。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你明天再来吧。”
陈屿声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出书场,巷子里很暗。两边的高墙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缝里看不见星星,只有黑。他走到巷口,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
他没走。
他就站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飘起来,被路灯照着,灰白色的,散开就没了。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
林知水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衫,不是那件旧的,是新做的那件,真丝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料子太软了,软得像是没有重量,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头发没挽起来,披散着,乌黑的一大片,披在肩上,垂到腰际。脸上没擦什么,但嘴唇比平时红一点,像是抿过,抿得久了,血色透上来。
他走到陈屿声面前,停下来。
陈屿声看着他,烟夹在手里,忘了抽。烟雾在他眼前飘过去,他也没眨一下眼。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是请假了?”
林知水看着他。
“请了。”他说。
陈屿声愣住了。
“那你怎么……”
林知水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药味,皂角香,还有一点点胭脂的香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从那人身上飘过来,钻进他鼻子里。陈屿声的呼吸停了一瞬。
“来找你。”他说。
陈屿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看着林知水。林知水站在他面前,披着头发,穿着那件真丝的斜襟衫,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脸太白了,被灯光照着,像玉。那双眼睛看着他,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
陈屿声的喉结动了一下。
“找我干什么?”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紧得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林知水看着他。
“你不是说,”他说,“请我吃饭?”
陈屿声愣了一下。
“现在?”他问。
林知水点头。
陈屿声看着他。
看了几秒。路灯嗡嗡地响,飞蛾绕着灯转。那人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飘在他脸侧。
然后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上车。”他说。
——
车开动了。
陈屿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林知水。
林知水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车窗半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动他的头发,那些乌黑的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拂过他的脸颊,又垂回肩上。他没伸手去拢,就那么让风吹着。
他没说话。
陈屿声也没说话。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平时紧了一点。指节凸出来,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车开到观前街,陈屿声把车停在得月楼门口。
他下了车,打开后座的门。
林知水下来,站在他面前。
陈屿声看着他。
“得月楼,”他说,“可以吗?”
林知水点头。
他们走进去。服务员迎上来,陈屿声说要包间,二楼靠窗的那间。服务员说那间有人订了,陈屿声说换一间也行,只要有窗。
他们进了包间。靠窗的,能看见街景。梧桐树,路灯,空荡荡的街道。树影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林知水坐下来。
陈屿声坐在他对面。
服务员拿来菜单,陈屿声推到林知水面前。
“你点。”他说。
林知水拿起菜单,看了一会儿。
他点了清炒虾仁,点了樱桃肉,点了响油鳝糊,点了母油船鸭,点了鸡头米甜汤。都是得月楼的招牌,上次吃过的那些。
服务员记下,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陈屿声坐在对面,看着他。
林知水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陈屿声。
“陈哥。”他说。
陈屿声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林知水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在灯光底下看不透,像两口井,不知道有多深。
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今天下午在观前街,”他说,“看见一条被子。”
陈屿声看着他。
“嗯。”
林知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手指很长,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蚕丝的,”他说,“手工的,老字号做的。三百多。”
陈屿声没说话。
林知水看着他。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他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还是黑的,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熄了。
“然后就想起陈哥了。”他说。
陈屿声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看着林知水。林知水靠在椅背上,月白色的斜襟衫,披着的头发,手腕搁在桌上,细得像一掐就能断。那截手腕太细了,皮肤太白了,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陈屿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所以呢?”他问。
林知水愣了一下。
陈屿声看着他。
“你想起我,”他说,“然后呢?”
林知水没说话。
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睫毛动了动。那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动的时候像扇子。
陈屿声靠在椅背上。
“你想要那条被子。”他说。不是问句。
林知水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嗯。”他说。
陈屿声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他。
林知水也没说话。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陈屿声开口。
“我不给。”他说。
林知水愣住了。
他看着陈屿声。陈屿声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他,亮亮的。
“为什么?”林知水问。
陈屿声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他。
林知水也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林知水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陈屿声面前。
陈屿声抬起头,看着他。
林知水低下头,看着他。
然后他侧过身,坐下去。
坐在陈屿声腿上。
陈屿声僵住了。
他感觉到那个人的重量,轻飘飘的,软得不像话。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热的,软的,贴在他身上。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乌黑的一大片,遮住了半边视线。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知水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他抬起头,看着陈屿声的脸。
陈屿声的脸红了,耳根也红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像见了鬼。
林知水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弯起来。
“陈哥。”他说。
陈屿声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那一小块骨头在他脖子上上下滚动,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林知水看着他。
“怎么?”他问。“不让坐?”
陈屿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摇头。
林知水又笑了一下。
他靠得更近了一点,整个人贴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脖子上。那股呼吸很热,一下一下的,喷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陈屿声的呼吸全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抖得厉害。
但他身体某个地方,已经有了反应。
硬的,压不住的,就那样顶在那人腿侧。
他感觉到了,那人肯定也感觉到了。但那没动,就那么靠着。
他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药味,皂角香,还有一点点胭脂的香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他头晕,让他口干舌燥。那股味道太近了,近得他脑子发懵。他想起那天在得月楼,他蹲下去亲他脚的时候,闻见的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他就疯了,现在更疯。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不给。”
现在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才会说那句话。
林知水在他耳边,轻轻地开口。
“陈哥。”他说。
陈屿声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知水笑了一下。
热气喷在他耳朵上。
“真的不给?”他问。
陈屿声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林知水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睫毛扫在陈屿声脖子上,痒痒的。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来了,轻轻搭在陈屿声的腰上。那双手很轻,没什么力道,就那么搭着。
陈屿声深吸一口气。
他开口。
“你先起来。”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林知水没动。
“不起来。”他说。声音闷闷的。
陈屿声血往下涌。
“你……”
林知水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就在他面前,小小的,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那嘴唇被抿过,比平时红一点,在灯光下亮亮的。
“陈哥,”他说,“你想要什么?”
陈屿声看着他。
“什么?”
林知水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陈屿声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陈屿声的手抖了一下。
林知水的睫毛抖了抖。
“你不是不给吗?”他说,“那你拒绝啊。”
陈屿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看着林知水。林知水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他的手还放在那个人的腰上。真丝的料子薄薄一层,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又细又软,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截腰的弧度,收进去,又微微鼓起来一点,是胯骨的位置。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人在跟他较劲。
他说不给,这人就坐到他腿上。他让他起来,这人就不起来。他拉他的手,这人就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他不是在求他。
他是在告诉他——你拒绝不了我。
陈屿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台上坐着,灯光照着他,他想,好漂亮,想弄到手。后来他坐在他腿上,他想,好软,好香,想按在床上。现在他坐在他腿上,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问他“那你拒绝啊”。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是个漂亮的蠢货。恃宠而骄,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和他想的一样。
林知水愣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
陈屿声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林知水的眼睛。
“原来是我拒绝不了你。”他说。
林知水没说话。
陈屿声看着他。
“所以你坐上来,”他说,“就是让我知道这个。”
林知水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睫毛动了动。
陈屿声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被子在哪买?”他问。
林知水不说话。
“问你呢,”他说,“被子在哪买?”
林知水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陈屿声手心里。
是一张收据。
观前街老字号开的,对折着,折痕压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手工蚕丝被一条”,盖着红章,填着金额——三百八十块。
陈屿声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收据。
他看了几秒。收据的纸有点皱,是被那人攥过的。边角有一点潮,是他手心的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知水。
“不应该在铺子里?”他问。
林知水看着他。
“那是刚才。”他说。
陈屿声愣了一下。
林知水看着他。
“你拒绝我的时候,”他说,“我已经买完了。”
陈屿声看着他,感觉后槽牙有点痒。那颗牙在最里面,平时碰不到,现在痒得他想咬点什么。
“所以你带着收据来找我,”他说,“让我给你买?”
林知水没说话。
陈屿声也看着他。
“你是来让我报销的?”他问。
林知水的嘴角动了动。
他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灯突然闪了一下,又灭了。
陈屿声看着他。
他看着怀里这个人——坐他腿上,靠他怀里,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带着已经买好的被子收据来找他报销。
然后问他:“你拒绝啊。”
陈屿声低下头,看着林知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正看着他。里面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就是看着他,等着他。
“三百八?”他问。
林知水点头。
陈屿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四张钞票,塞进林知水手里。
林知水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起头,看着他。
陈屿声也看着他。
“够不够?”他问。
林知水没说话。
他看了陈屿声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陈屿声以为他还要说什么。
然后他把钱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他把头靠回陈屿声肩上,靠在他怀里,不动了。
陈屿声搂着他。
他的手放在他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感受着那截细腰的温度——又软又热,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想起刚才他坐在自己腿上的时候,那个地方顶着他的感觉。现在还顶着,没消下去。
他的呼吸又重了一点。
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林知水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陈哥。”他说。声音闷闷的。
陈屿声没说话。
他往下看了一眼。那个人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耳朵,白白的,小小的,被头发遮住一半。
陈屿声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硬的,喘的,想把人按在桌上弄。
他有点等不及了,真的等不及了。
但他没动。他就那么搂着他,感受着那个人在他怀里的重量,闻着那股让他发疯的味道。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
林知水靠在他怀里,没动。
但他感觉到了。
腰上那只手,收紧的力道。还有腿侧那个东西,一直硬着,一直抵着他。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人真是蠢狗。
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壮的身子,就那么硬着,就那么忍着。他坐他腿上,他不敢动。他靠他怀里,他不敢动。他把手放在他腰上,他还不敢动。
就等着他说话。
就等着他开口。
他闭上眼睛。
蚕丝被明天就能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