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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比他有钱,你讨好我吧 身体看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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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周主任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和旁边的人碰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知水。
“小林先生,”他说,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这一片的人都听见,“这网师园,我每年都要来几趟。园子主人和我是老朋友,每次来都给留最好的厅堂。”
林知水点点头。
周主任笑了一下,把酒杯放下。
“这园子,”他说,“是宋朝就有的,后来几经易手,民国时候重修过一次。现在的园主姓张,做丝绸起家的,和我认识十几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知水。
“平时不对外开放,晚上更是进不来。”他说,“也就是老朋友,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林知水听着,脸上淡淡的。
周主任又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旁边有人接话:“周主任在苏州这么多年,什么人脉没有。别说网师园,就是拙政园,只要周主任开口,也是能进的。”
周主任摆摆手,笑着说:“夸张了夸张了。”
那人说:“哪里夸张,谁不知道周主任在文化口这么多年,这些园子都归您管。”
周主任笑笑,没再说话。
林知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余光里,他看见陈屿声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还挺能忍。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一群人从厅堂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寒暄。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水面上漂着几片荷叶,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周主任站在林知水旁边,正和几个人说话。
林知水垂着眼睛,听他们说话。
然后他听见有人走过来。
陈屿声走过来。他穿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衬衫,料子看着就不便宜,软软地贴在身上,把他那副宽肩窄腰的身架子衬得清清楚楚。袖子照样卷到小臂,露出的那一截皮肤比在场所有人都深一点,是那种晒出来的蜜色。脸上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眼窝微微凹进去,眼珠子颜色比一般人浅一点,在灯光底下看,有点透透的,亮亮的。混血的脸,偏偏又生着一副中国人的眉眼,站在一群大叔中间,像是一匹好马站在驴群里。
他走到周主任面前,站定。
“周主任。”陈屿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周主任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陈先生,今天怎么样?吃得还满意吗?”
陈屿声点点头:“很好。谢谢周主任招待。”
周主任笑着说:“客气了客气了,都是朋友,以后多走动。”
陈屿声站在那儿,没走。
他看着周主任,忽然开口:“周主任在市政府工作?”
周主任点头:“对,文化口的。”
陈屿声点点头。
“我在香港做进出口贸易,”他说,“丝绸、茶叶、地产,都有涉足。苏州这边,每年都要来几趟。”
周主任笑着点头:“听说了听说了,陈先生年轻有为。”
陈屿声没接这个话。
他看着周主任,又说了一句:“这次来,想在苏州多待一段时间。周主任要是有空,改天一起吃个饭。”
周主任笑着说:“好好好,改天一定。”
陈屿声点点头。
然后他转头,看了林知水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收回视线,和周主任道别,转身走了。
林知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主任在旁边笑着说:“这位陈先生,香港来的,家底厚得很。他父亲是做进出口贸易起家的,在东南亚都有生意。”
林知水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眨眨眼。
家底厚得很啊。
七
周主任的车停在门口。
司机打开车门,林知水弯下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之前,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车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梧桐树,骑自行车的人。
周主任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小林先生,”他说,“这位陈先生,你们认识?”
林知水顿了一下。
“认识。”他说。
周主任点点头。
“他最近天天来听你弹琴?”他问。
林知水没说话
周主任笑了一下。
“我听说了。”他说,“光裕书场有个弹琵琶的,香港来的阔少天天去,第三排靠过道,雷打不动。”
林知水看着窗外,没回头。
周主任也没再问。
车开到巷口,停下来。林知水推开门,下车。
“谢谢周主任。”他说。
周主任笑着点头:“改天再请你。”
林知水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里。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巷口那棵梧桐树下面,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奥迪,擦得锃亮,在路灯下泛着光。
陈屿声靠在车门上,抽着烟。
看见他出来,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林知水站在原地,看着他。
陈屿声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眼睛下面那圈青还是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周主任送你回来的?”他问。
林知水点头。
陈屿声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知水也没说话。
巷口很安静。路灯嗡嗡地响,飞蛾绕着灯转。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
“网师园,”陈屿声开口了,“我也可以请。”
林知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陈屿声看着他。
“拙政园也可以。”他说。“留园也可以。狮子林也可以。”
陈屿声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药味。
“他说的那些人脉,”陈屿声说,“我也有。”
“他送的那些东西,”陈屿声说,“我送得起。他送不起的,我也送得起。”
林知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香港来的,做进出口贸易的,手上戴着百达翡丽。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有钱。
这么有钱吗?
“所以呢?”林知水问。
“所以,”他说,“你别去讨好别人了。讨好我就行。我什么都给你。我比他们所有人都有钱,我比他们所有人都有路子,我他妈还比他们长得好看。”
林知水愣了一下。然后他眨眨眼。
林知水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用的。
他想起今晚饭桌上,周主任那副模样。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给点东西还要绕半天圈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
林知水忍不住想笑。
确实长得挺帅的。他不动声色地把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宽肩,窄腰,腿很长,站那儿跟棵白杨树似的。袖子卷着,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是那种有劲儿的手。他想起那些纸袋,那么多东西,这人拎着走了半条街,大气都没喘一口。
应该挺能折腾的吧。
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然后他把眼睛移开了。悄悄地,没人发现。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陈屿声,看了几秒。
“明天见。”他说。
然后他走进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林知水走回家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泛着潮湿的光。两边的封火墙高高地立着,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缝里有几颗星星,淡淡的,像是随时会被云遮住。墙角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细细的,断断续续。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进了屋。
他妈已经睡了。他摸着黑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沿上,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
他笑了一下。
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又往外漫了一圈。
他想起周主任今晚说的那些话。“这网师园,我每年都要来几趟。”“园子主人和我是老朋友。”“也就是老朋友,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他想起陈屿声说的那些话。“网师园我也可以请。”“拙政园也可以。”“留园也可以。”
林知水翻了个身。
他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过来,盯着天花板。
枕头有点潮,有股淡淡的霉味。被子也是,盖在身上潮潮的,怎么晒都晒不透。这条被子他盖了七八年了,里面的棉花早就结成一块一块的,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软。
他想起陈屿声送的那些绸料。月白色的,真丝的,摸着滑溜溜的,凉凉的,一点也不扎手。
用那种料子做被子,盖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应该很软吧。很轻。不会潮,也不会发霉。
他明天要跟陈屿声说。
买一条蚕丝被,要最好的。不是苏州这种普通货色,是香港才能买到的那种。他没见过,但应该很好。他要试试。
林知水把脸埋进那个有点潮的枕头里,嘴角往上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