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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能帮我带上这条项链吗? 他和那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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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观前街上人不多,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光。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伙计们在门口招呼客人。
陈屿声从酒店出来,沿着街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只是这几天每天下午都要出来转一圈,看见什么觉得合适的,就买下来。吃的,用的,戴的。乾泰祥的丝绸,采芝斋的吃食,老凤祥的首饰。然后送到林知水那去
他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但是不能送便宜的。
这对陈大少来说很简单
走到老凤祥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里摆着各种首饰,金的银的玉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正要进去,忽然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人。
水紫的上衫。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着。一张很小的脸,尖尖的下巴。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柜台里的东西。
陈屿声一愣,挑了挑眉。
他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知水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林知水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还是黑的。
陈屿声站在原地,突然想抽一根烟。
林知水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柜台。好像没看见他一样。
陈屿声走到他旁边,站定。
林知水没抬头,还在看柜台里的东西。柜台里摆着各种项链,金银都有,粗的细的,有的镶着玉石,有的坠着小小的吊坠。
“你来买东西?”林知水开口了。没抬头,还在看柜台。
陈屿声嗯了一声。
林知水抬起头,看着他。
离得近了,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那张脸真的很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血管。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浅淡的粉,抿着的时候唇线分明。
舔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他今天穿的那件斜襟衫,还是那件旧的,领口洗得有点发白了。
陈屿声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林知水没说话。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柜台里的项链。
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其中一条。
“这条好看吗?”他问。
陈屿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条银色的项链,细细的,坠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白玉雕成一颗莲子,小小的,圆润润的。
“好看。”他说。
林知水没说话。
他看了那条项链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屿声。
“你帮我戴一下。”他说。
陈屿声一愣。
林知水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井。
“我想看看好不好看。”他说。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屿声站在那儿,没动。
林知水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几秒,陈屿声抬起手,跟柜台的伙计说:“这条,拿出来看一下。”
伙计把项链拿出来,放在绒布上。
陈屿声拿起项链,转过身,看着林知水。
林知水往前走了半步,背对着他。
把那截细细的脖颈露出来。
陈屿声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条项链。
那截脖颈就在他眼前。很细,细得像一掐就能断。皮肤白得很,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后颈有几缕碎发,软软的,贴在那儿。
他抬起手,把项链绕过去。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后颈。
凉的。滑的。像玉。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林知水没动,就那么站着。
陈屿声把项链扣好。
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手指在抖,怎么都扣不稳。
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很重,很急。热气喷在林知水后颈上,一下,一下,烫的。
林知水还是没动。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乱的很,压不住。因为靠的太近了,甚至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衫,烤过来。
终于扣好了。
但陈屿声没退后。
他还站在那儿。离得很近。呼吸还是那么重。热气一下一下喷在林知水后颈上,像要把他烫穿。
林知水没动。
他垂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
因为他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
身后那个人,贴得太近了。
陈老板真洋气,出门买个东西还带枪呢。
他没回头。
过了几秒,陈屿声退后一步。
林知水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条银色的项链挂在他脖子上,细细的链子,衬着那截白得透明的脖颈。那颗白玉莲子刚好落在锁骨中间,小小的,圆润润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抬起头,看着陈屿声。
陈屿声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另外一种——充血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的呼吸还是很重,胸口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他站在那儿,看着林知水。
那条项链。那截脖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林知水看着他。
看了几秒。
他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还是黑的。
然后他低下头,伸手去解项链。
“不用解。”陈屿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知水抬起头,看着他。
“我买给你。”陈屿声喘着粗气说。
林知水没说话。
他看着陈屿声。陈屿声站在那儿看着他,那眼神和台上一样
但不止了。
那眼神底下,是更重的东西。那种想把他吞下去又拼命忍着的样子,现在已经忍不住了。全浮上来,浮在眼睛里面烧
他笑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屿声一眼。
“晚上见。”他说。
然后他走出店门,消失在街上的人群里。
陈屿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站了很久。
伙计在旁边问:“先生,这项链……”
他回过神来,掏出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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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散场后。
林知水从后门出去,巷子里很暗。他抱着琵琶,摸着黑往前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陈屿声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老凤祥的纸袋。
他在看他。
林知水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陈屿声把纸袋递给他。
林知水接过来,打开。是老凤祥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项链——不是下午那条银的,是另一条。金的。细细的链子,坠着一块小小的玉。玉是翠绿的,雕成一片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抬起头,看陈屿声。
陈屿声站在那儿,眼睛还是红的。比下午淡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站得很直,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挺从容的。
但林知水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忍着什么。
林知水没说话。
他把项链收好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他伸出手。
手指落在他胸口。很轻,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顺着他的胸口,往上划。划过衬衫的扣子,划过锁骨,停在他脖子上。
陈屿声僵住了。
林知水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脉搏,跳得很快,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他指尖上。感觉到他的呼吸又变重了,胸口起伏着,压都压不住。
他抬起头,看陈屿声。
陈屿声的眼睛又红了
林知水看着他。
看了几秒。
“你今天在店里,”他说,声音很轻,“手抖了。”
陈屿声没说话。
“呼吸也重了。”林知水说。
陈屿声还是没说话。
林知水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还是黑的。
“喷在我脖子上,”他说,“烫的。”
陈屿声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林知水收回手。
然后他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晚上回去,手还抖吗?”
陈屿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知水退后一步,看着他。
看了几秒,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他说。
然后他走进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陈屿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站在那里,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耳边还响着那句话。
手还抖吗。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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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水走回家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泛着潮湿的光。两边的封火墙高高地立着,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缝里有几颗星星,淡淡的,像是随时会被云遮住。
他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开门。
他妈坐在灯下,低着头。旁边站着两个人。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高的瘦,矮的胖,都穿着深色的衣服。
林知水站在门口,没动。
他认出他们了。
债主的。
矮的那个先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哟,小林先生回来了?”
高的那个转过头,上下打量他。
他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看见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知水把琵琶放下,走过去。
他站在他妈旁边,看着那两个人。
“这个月又该还了。”矮的那个说,声音拖得长长的,“林师母,您这拖得也太久了。老板那边催得紧,我们也不好交代。”
他妈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
林知水看着她。
他不知道家里欠了多少钱。
只知道他爸活着的时候借的。厂子倒了,人没了,债还在。本金加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妈这些年一点一点还,但利息太高,还进去的连利息都不够。
是个很大的数。大到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矮的那个看他没说话,往前凑了一步。
“小林先生,”他说,“您在书场弹琴,一个月能挣多少?五六十吧?这点钱,连利息都不够。”
林知水看着他。
离得近了,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劣质烟草的味道,还有汗臭味。他的眼睛在林知水脸上转,从眉眼转到嘴唇,从嘴唇转到脖颈,又从脖颈往下。
林知水没动,也没说话。
矮的那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转头对高的那个说:“这小林先生,长得是真好。难怪书场那些人都去看。”
高的那个也笑了,声音闷闷的:“可不是。”
他妈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知水还是没动。
他站在那儿,垂着眼睛。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睫毛很长,垂着,一动不动。
那条银项链还挂在他脖子上,藏在领口里面,贴着锁骨已经温热了。
矮的那个又往前凑了一步,离他很近。
“小林先生,”他压低声音,“要不,咱们商量商量?”
林知水抬起头,看着他。
矮的那个愣了一下。
林知水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那两个人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林知水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银色的,表盖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怀表放在桌上。
矮的那个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他说,“这什么?”
“怀表。”林知水说。声音很淡。
矮的那个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表盖上的刻花,又掂了掂分量。他的表情变了。
“洋货?”他问。
林知水没说话。
矮的那个和高的那个对视一眼。
“这……值不少钱吧?”矮的说。
林知水还是没说话。
矮的那个把怀表攥在手里,看了看林知水,又看了看他妈,笑了一下。
“行,”他说,“小林先生有办法。那这个月的,就先这样。下个月,可不能再拖了。”
他把怀表揣进口袋,和高的那个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林知水一眼。
“小林先生,”他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找我们。咱们好商量。”
他笑了一下,走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
他妈坐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他。
“知水……”她开口,声音哆嗦着,“那表……哪来的?”
林知水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桌上的琵琶抱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窗外传来夜船经过山塘街的声音,桨声欸乃,一下,一下,远了。
“知水!”他妈在后面喊。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知道的。”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进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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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放衣服的柜子。窗户对着巷子,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
他把琵琶放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过去,又没了。墙角那只虫还在叫,吱吱吱像是在做梦。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又往外漫了一圈。形状越来越奇怪了,像一张地图,又像一张脸。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那颗翠绿的玉叶子。
下午在老凤祥,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给他戴项链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呼吸那么重,那么急,热气喷在他后颈上。
他笑了一下。
那块怀表,忘了是之前哪个客人送的了,他陪人家吃了个饭,人家就看着他,给他买这种好东西。
够还几个月的利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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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声回到酒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没开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水是冷的。他没等热水,直接站到下面。
冷水从头顶冲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闭着眼睛,让水冲在身上。
但那种冲动还是压不下去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下午他低着头看项链。那截脖颈露出来,细细的,白得透明。他转过身,背对着他,让他戴项链。那截脖颈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见上面细细的绒毛。他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像玉一样。他的呼吸喷上去的时候,那人没动,就那么站着。
晚上在巷口。他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手指划过他的胸口,划过他的锁骨,停在他脖子上。
冷水一直冲。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够。
完全不够。
他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淋淋的滴着水。他没擦,直接走到床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药瓶。
小小的白色药瓶,没有标签。他倒出一颗,干吞下去。
不够。
他又倒出一颗。
吞下去。
还是不够。
他的手在抖。
他倒出第三颗,吞下去。
然后他躺在床上,等着药效上来。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线。
想着那个人。
他知道这个不乖的孩子想要什么。
他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知道自己跟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那些人送枣泥麻饼,送松子糖,送豆腐干。他送丝绸,送金项链。
都是一样的。
都是想舔。
只是他更重。更深。更压不住。
一定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