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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老板想请林先生吃个饭 他喜欢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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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三天,巷子里的青石板快干透了。
傍晚时分,林知水从家里出来,往书场走。巷子两边的墙根还是潮的,青苔绿得发黑,但路中间已经泛出青灰色,踩上去不再溅水。空气里那股霉味淡了些,换成了谁家烧晚饭的烟火气,焦焦的,混着葱花的香味。
他走到书场后门的时候,沈姨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绸布小包。
“正想着你呢。”沈姨把小包递过来,“沈老板送的,说是昨天在文物商店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林知水接过来,打开。
是一根玉簪。白玉的,细细长长,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他认得这种玉——和田的,籽料,这样的雕工,这样的成色,不是寻常店铺里能买到的。文物商店的东西,没几千块下不来。
他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很久。
那朵兰花,花瓣翻卷的角度,刀法利落得很。玉是暖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块凝住的油脂。
他喜欢。
他从小就喜欢漂亮东西。
小时候他妈带他去观前街,他站在老凤祥的橱窗外面,能站一个下午。那些金镯子、玉坠子、珍珠项链,在丝绒垫子上放着,灯一照,亮得晃眼。他妈拉他走,他不走,他妈说“看了也买不起”,他知道,但还是想看。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些东西可以用别的法子换。
他照镜子的时候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是一般的好看。沈姨说,她唱了三十年评弹,没见过第二个他这样的。那些听书的客人,眼睛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双手上,就挪不开了。
他知道。
所以他换得到。
他把簪子插进头发里。
“几点?”他问。
“散了场去。”沈姨说
林知水点点头,往后台走。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
“沈姨,”他说,没回头,“那个香港的,今晚还来吗?”
沈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天天来,雷打不动。”她说,“怎么?”
林知水没回答。
他推开门,进了后台。
陈屿声今天来得很早。
七点不到,他就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了。桌上放着那壶茶,他一口没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台上。
台侧的帘子垂着,深蓝色的,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在里面。
他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这个位置。每天都看着他弹琴,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今天他打算做点别的。
他打算请他吃饭。
下午他在得月楼订了位子,包间,靠窗,能看见街景。他在酒店里想了很久,怎么开口。直接说?还是委婉一点?他会不会拒绝?
他想着这些,心跳得快了一点。
七点半,客人陆续进来。人声嘈杂,杯盏碰撞,椅子挪动。他坐在那儿,没动。
八点差五分,台侧的帘子掀开了。
那个人抱着琵琶走出来。
月白色的斜襟衫。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着。一张很小的脸,尖尖的下巴。
他的头发里,插着一根玉簪。白玉的,簪头雕成一朵兰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陈屿声看见了。
那个人在台侧的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调整琵琶的位置。昏黄的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那根玉簪上。玉是好的,泛着温润的光,衬得那头黑发更黑了。
陈屿声坐在那儿,手心有点潮。
八点整,琵琶声响起来了
陈屿声听不懂评弹,听不懂那些吴侬软语唱的是什么。但他听得懂他的琴。那琴声是慢慢一点一点往你心里钻。他低着头,只看自己的手指,只看怀里的琵琶,一眼都不往台下看。
那根玉簪在他头发里,随着他弹琴的动作,微微地颤。
他不知道那是谁送的。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买的。
散场了。
林知水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后台只有沈姨一个人。
“车在外头等着了。”沈姨说,“巷口那棵梧桐树下面,黑色的,你出去就能看见。”
林知水点点头。
他把琵琶放下,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那根玉簪还插在头发里,白玉衬着黑发,那朵半开的兰花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巷子很暗,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他摸着黑往前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墙角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细细的,断断续续。
走到巷口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陈屿声。
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看见他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巷口那辆车。
黑色的,桑塔纳,擦得锃亮,在路灯下泛着光。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深色夹克的,是司机。
陈屿声愣住了。
司机打开后座的门。
林知水弯下腰,坐进去。
车发动起来,慢慢往前开。拐过街角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路灯下。
没动。
一直看着这个方向。
车里很安静,司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店铺,路灯,梧桐树,骑自行车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头发上的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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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月楼在观前街边上,老字号,两层,雕梁画栋的。门口挂着红灯笼,照亮了台阶上的青石板。
林知水跟着沈老板进了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户对着街。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糖藕,熏鱼,马兰头拌香干,都是苏州人爱吃的。一瓶白酒放在边上,茅台,已经开了盖。
沈老板四十来岁,发福了,肚子微微挺着,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笑着请林知水坐,自己坐在主位上,招呼服务员倒酒。
“小林先生,请,请。”他说,声音洪亮,“今天特意请您出来,一是谢谢您上回帮我朋友的堂会,二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林知水坐下来。
服务员倒上酒,白酒的香味冲上来,辣辣的。
“我不喝酒。”林知水说。
沈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不喝不喝。那喝茶,喝茶。”他招呼服务员换茶。
碧螺春端上来,叶子在杯子里舒展开来,浮浮沉沉。
沈老板看着他,眼睛在他脸上转。从眉眼转到嘴唇,从嘴唇转到脖颈,从脖颈转到头发上那根玉簪。
“这簪子,”他笑着说,“戴在您头上,比摆在店里好看多了。”
“谢谢沈老板。”他说。声音很淡。
沈老板笑得更开了。
“来来来,吃菜,吃菜。”他拿起筷子,“这糖藕是得月楼的招牌,您尝尝。”
林知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糯,好吃。
沈老板又劝了几次菜,喝了几杯酒,脸上的颜色慢慢红润起来。他放下筷子,看着林知水。
“小林先生,”他说,“我那园子,最近刚修好。”
沈老板笑眯眯的:“在城外,拙政园边上,不大,但收拾得还算雅致。花园里有个水榭,正对着假山,夏天荷花开了,好看得很。”
林知水没说话。
沈老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
“就是缺个琵琶师。”他说,眼睛落在他脸上,“水榭里摆上一张琴桌,您往那儿一坐,弹弹琴,喝喝茶,那才叫圆满。”
沈老板的眼睛还是笑眯眯的,但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沈老板也不催他,只是笑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您慢慢想。”他说,“不着急。”
林知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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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虫子在叫。他走到家门口,停下来,往巷口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他推开门,进了屋。
他妈已经睡了,外间的灯黑着。他摸着黑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沿上,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玉簪,对着那点亮看。
白玉泛着温润的光,那朵兰花,花瓣薄得透光。
他喜欢。
他太喜欢了。
他想起下午站在镜子前,把这根簪子插进头发里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那张脸,那根白玉簪。好看。真好看。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好看。他妈说的,沈姨说的,巷子里的邻居说的。后来那些听书的客人,眼睛落在他身上,也说的。
他配得上这样的东西。
他不该只配那种旧衣裳,那种褪了色的斜襟衫,那种洗得发白的布鞋。他应该穿真丝的,戴白玉的,住大房子,坐小汽车。不用每天弹琵琶弹到手指发疼,不用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手上的茧,厚厚的,硬硬的,怎么用热水泡都消不下去。
他不想住在这间屋子里了。
这屋子,一进门就是霉味。下雨天漏雨,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一年比一年大,形状越来越奇怪,他妈用脸盆接着,夜里滴滴答答响。冬天冷,夏天潮,被子永远有一股晒不透的味道。
他想住沈老板说的那种园子。水榭,假山,荷花。窗户对着花园,推开窗就是风。
他想要那些东西。
他值得那些东西。
他把簪子放在枕头边,躺下去。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又往外漫了一圈。
他想起今晚饭桌上沈老板说的那些话。
“缺个琵琶师。”
知水笑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沈老板知道他知道。大家都知道。
他喜欢那根簪子。
他又想起巷口那个人。
他站在路灯下,看见那辆车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那儿了。
明天他还会来吗?
林知水盯着黑暗中的一点。
他每天来的。雷打不动。从第一晚到现在,一场没落过。送的玉,送的项链,送的怀表,一匹一匹的绸料。他什么都收,他什么都不说。
但今晚他看见那辆车了。
看见沈老板的司机,打开车门,等他上车。
他会不会不来了?
林知水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失去这个。
他不知道那个香港人是谁,做什么的,反正天天来。他只知道他送东西。送很多。送得大方。送得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开口。
这样的人,不多。
我也想请林先生吃饭呀喵喵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