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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够请小林先生吃饭的价格 小狐狸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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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林知水到书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从后门进去,进了后台。沈姨还没来。后台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琵琶放下,坐在凳子上。
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没有星星。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样子漂亮。头发今天没挽起来,披散着,乌黑的一大片,披在肩上,垂到腰际。
他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根玉簪。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插进头发里。
七点半,客人陆续进来。
八点整,他抱着琵琶,掀开帘子,走到台侧。
坐下之前,他往台下扫了一眼。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那个人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坐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出轮廓。他很高,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半头,肩膀宽得能把那张椅子填满。那具身体里藏着的力量,隔着几排座位都能感觉到
脚边放着好几个纸袋。
他在看他。
林知水收回视线,坐下来,把琵琶抱好。
手指落在弦上。
《秦淮景》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来。
他低着头,只看自己的手指,只看怀里的琵琶。台下的人,他一个也不看。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那道视线一直落在这个方向。一直落在他身上。
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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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
林知水从后门出去,巷子里很暗。他抱着琵琶,摸着黑往前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陈屿声站在路灯下。脚边放着那几个纸袋。
他在看他。
林知水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陈屿声弯腰,把纸袋一个一个拎起来,递给他。
林知水接过来,打开看。一块玉,比上次那块大,雕成貔貅。一条项链,金的,坠着红宝石。一块玉佩,白玉的,雕工精细得很。还有一块怀表,比上次那块还新。还有一匹绸料,月白色的,真丝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看陈屿声。
陈屿声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他站得很直,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但林知水看见他眼睛下面那圈青,比昨天更深了。
林知水没说话。
他把东西收好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他伸出手。
手指落在他胸口。很轻,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知水在他耳边说:“今晚,请我吃饭?”
陈屿声的喉结动了一下。
“得月楼,”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订了位子。”
林知水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不去。”他说。
陈屿声愣住了。
林知水看着他。
“你送的,我都收了。”他说,“够不够请我吃饭?”
陈屿声没说话。
他看着林知水。
“不够。”陈屿声说。
林知水笑了,嘴角微微上钩,眼睛眯起,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陈屿声呼吸粗了,往前走了一步。
他心里想,真漂亮,这样笑,好像是他第一次这样笑,真想活吞了他。
他很高,比林知水高出快一个头。路灯的光被他挡住,林知水整个人落进他的影子里。那具身体站在面前,像一堵墙,实的,沉的,压得住的。那种压迫感太强了,强得林知水想往后退一步。但他没退。
陈屿声低下头,看着他。
眼睛里面那东西很沉。沉得吓人。不是那种讨好的神情,是像饿久了的人看见吃的。但那饿压藏在皮肉底下的。他整个人站在这儿,一动不动,但林知水知道,只要他想,他可以很轻松地把他按住,让他哪儿都去不了。
“不够。”陈屿声又说了一遍。“你跟我上车。”
林知水看着他。
“上车干什么?”
陈屿声看着他。
我带你去买。”他说。“想要什么,你挑。挑到你觉得够为止。”
林知水愣了一下。
陈屿声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挑一个价格,”他说,“能请小林先生吃饭的价格。”
林知水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说话算话?”他问。
陈屿声点头。
林知水看着他。
看了几秒。
他转身,往巷口走。
陈屿声跟上他。
巷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桑塔纳,擦得锃亮,在路灯下泛着光。
林知水走到车前,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屿声。
“开门。”他说。
陈屿声磨磨牙,觉得这个人真是很磨人
他走过来,打开后座的门。
林知水弯下腰,坐进去。
陈屿声关上门,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转头看着林知水。
“去哪儿?”他问。
林知水坐在后座,看着他。
“观前街。”他说。“店铺还没关门。”
陈屿声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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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街的店铺关门晚,尤其是那些老字号,总要到九十点才打烊。陈屿声把车停在路边,跟着林知水下了车。
街上人不多,店铺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门前的青石板。两边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影子晃动。
林知水走在前面,陈屿声跟在后面。
他走得慢,不着急,一家一家看过去。
先走进乾泰祥。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指着橱窗里的一匹绸料:“这个。”
陈屿声走过去,跟店员说:“包起来。”
店员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去包了。
林知水接过纸袋,递给他。
陈屿声接过来,拎着。
然后走进老凤祥。
他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指着一条项链。金的,坠着一块翡翠,翠绿翠绿的,成色很好。
“这个。”他说。
陈屿声掏钱。
然后是另一条。然后是手镯。然后是戒指。然后是耳坠——他看了一眼,说不要耳坠,他没耳洞。
店员笑得合不拢嘴,一件一件往外拿。
陈屿声一张一张掏钱。
然后走进文物商店。
他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玉器。一块一块看过去,有的拿起来对着灯光照,有的放回去。
最后他指着三块玉。
“这个,这个,这个。”他说。
陈屿声付钱。
纸袋越来越多。陈屿声两只手都拎满了。
林知水看了他一眼。
“拿得动吗?”他问。
陈屿声点头。
他拎着那些纸袋,跟在林知水后面,走一步,跟一步。
林知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进另一家店,又一家店。绸料,玉佩,怀表,茶叶,檀香扇,刺绣的帕子。
陈屿声跟在后面,手里的纸袋越来越多。
但他没说话。
林知水也没说话。
他只是买。
买到最后一家店出来的时候,陈屿声手里的纸袋已经多得拿不下了。他两只手都拎满了,胳膊上还挂着几个。
林知水站在店门口,看着他。
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开始关门。远处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动。
陈屿声走到他面前,站定。
手里拎着二十几个纸袋,沉甸甸的,垂在那儿。
他看着林知水。
林知水也看着他。
“够了吗?”陈屿声问。不够就继续。
林知水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踮起脚。
嘴唇凑到他耳边。
吹了一口气。
陈屿声僵住了。
那口气很香,很热,落在他耳朵上,顺着耳廓往里钻。他的后背忽然麻了一片,从肩胛骨往下,一直麻到尾椎骨。那麻意往上涌,涌到后脑勺,涌到天灵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头皮发炸,手上的东西都提不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知水在他耳边说:“够了。”
陈屿声死死的盯着他。
林知水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能请我吃饭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站着干什么?”他说。“走啊。”
陈屿声跟上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观前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知水走在他前面,走得慢,不着急。
走到车旁边,陈屿声打开后备箱,把纸袋一个一个放进去。放完了,关上后备箱,转过身。
林知水站在车旁边,看着他。
“明天晚上,”林知水说,“得月楼。”
陈屿声看着他。
“几点?”他问。
林知水没说话。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陈屿声然后绕到前面,坐进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林知水
车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店铺,路灯,梧桐树。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
开到巷口,陈屿声停下车。
林知水推开门,下车。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
没回头。
“明天见。”他说。
然后他走进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陈屿声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有点疼。被纸袋勒的。
但他笑了一下。
小狐狸精。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