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帮我按一下脚 只是按一下 ...
-
手机响了。
陈屿声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他爸。
他接起来。
“在哪儿?”
“苏州。”
那头顿了两秒。
“你那个丝绸厂,谈了一个月了。”
“嗯。”
“下个月陈家的聚会,你回来。”
陈屿声没说话。
“李家的女儿,王家的女儿,都会来。你挑一个。”
陈屿声靠在座椅上,看着巷口那盏路灯。
“爸,我现在……”
“你二十六了。”他爸打断他,“你弟弟比你小三岁,孩子都抱上了。你还在外面跑。跑什么?苏州那个破厂,一年赚几个钱?值得你一个月跑三趟?”
陈屿声没接话。
“我不管你在外面玩什么,”他爸说,“玩够了,赶快结婚。陈家的脸,不能让你丢光。”
电话挂了。
陈屿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晃来晃去。他盯着那盏灯,想起刚才那个人走进去的背影。头发披着,在路灯底下乌黑的一大片。走得不快,没回头。
玩什么?
不好意思了老爸,玩男人。
他笑了一下。
玩苏州弹琵琶的。
万物丧志啊。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
第二天晚上,得月楼。
二楼包间,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观前街的夜景,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过去,叮铃铃响几声,又没了。远处传来评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不知道是哪家店还在放,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
林知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陈屿声坐在他对面。
桌上摆满了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碧螺虾仁,蟹粉豆腐,莼菜汤。都是得月楼的招牌,陈屿声下午来订的,点了一桌。菜还冒着热气,香味飘散在包间里,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气。
林知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松鼠鳜鱼。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夹起来,送到嘴边,咬一小口,嚼几下,咽下去。筷子放下来,等一会儿,再夹下一筷。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没看他。
陈屿声坐在对面,手心一直在冒汗。他偷偷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林知水又夹了一筷子鳝糊。
“不吃?”他问。没看他。
陈屿声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
“吃。”他说。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他的眼睛一直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咀嚼时微微动的腮帮上,落在他嘴唇上那一点油光上。
林知水还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侧着脸,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上有一点油光,在灯光下亮亮的。头发还是松松地挽着,没戴那根玉簪——今晚他没戴,就只是用一根黑色的头绳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脸颊边上。
他脚上穿着一双新鞋。
黑色的,皮面的,鞋头有点尖,是昨晚在观前街一家鞋店买的。陈屿声付的钱。那家店专门做手工鞋,一双要好几十块,林知水试的时候,店员蹲在地上给他穿,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就这双”。
陈屿声看着那双鞋,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买鞋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店员蹲下去,握住他的脚踝,把鞋套上去。他的手当时就攥紧了。他想蹲下去的那个人应该是他。
“好看吗?”林知水突然问。
陈屿声愣住了,掩饰性地把嘴里分泌的口水咽下去。
林知水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黑沉沉的。
“外面。”林知水说。“你看外面。”
陈屿声这才意识到他问的是窗外。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梧桐树,路灯,空荡荡的街道。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紧。
林知水看着他。
看了几秒。
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还是黑的。
“你都没怎么看。”他说。
陈屿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确实没看。他一直在看他。
吃了一会儿,林知水放下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屿声。
陈屿声被他看得后背开始出汗,衬衫贴在上面,黏腻的。
“饱了?”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
林知水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然后他把脚从鞋里抽出来。
黑色皮面,鞋头有点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鞋底也是新的,干干净净的,还没沾过泥。他把脚抽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老式木头,踩上去有点凉。
陈屿声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着那只脚。很小。脚踝细细的,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脚趾也是白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脚趾前。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把手放到桌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手在抖,怎么都止不住。
林知水抬起头,看着他。
“帮我按一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