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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养不熟的臭兔子 五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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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了。
梅雨季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股潮意。巷子里的青石板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墙根的青苔疯长,绿得发黑。
林知水最近出门勤了。
不是因为书场——书场还是老样子,每晚八点,他抱着琵琶上台,《秦淮景》弹一遍,散场走人。是因为别的。
沈姨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她在后台收拾东西,看见林知水进来,换了一件新做的斜襟衫。月白色的,真丝的,领口盘着老式的扣子,是陈屿声送的那匹料子做的。
“哟。”沈姨笑了一下,“新衣服?”
林知水嗯了一声,走到镜子前,把头发挽起来。
沈姨看着他,没说话。
那根玉簪还插在头发里。沈老板送的。这段时间沈老板又请了几次饭,林知水都去了。每次回来,手里都会多点什么——一块玉佩,一盒茶叶,一对银镯子。
沈姨都看在眼里。
“那个香港的,”她开口,“最近还来吗?”
林知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来。”他说。
“还送东西?”
林知水没说话。
沈姨叹了口气。
“知水,”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知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回头。
“我知道。”他说。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陈屿声还是天天来。第三排靠过道,两只手放在桌上,坐得笔直。散场后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戴的,有时候是用的。林知水收下,说一句“明天见”,走进巷子里。
但最近,他不止见陈屿声。
还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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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姓周,叫周世诚。
林知水是在沈老板的饭局上认识他的。四十出头,瘦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是那种让人摸不透的人。沈老板介绍的时候说,周主任,在市政府工作。
周主任看了林知水一眼,笑了一下。
那顿饭吃完,周主任的司机把林知水送到巷口。第二天,有人送来一盒茶叶。第三天,一张请柬,请他去听评弹——不是他弹,是听,在另一个书场。
林知水去了。
他知道周主任想要什么。他见过太多次了。但周主任和沈老板不一样,和那些黏黏腻腻的人也不一样。他不急,就那么淡淡的,偶尔笑一下。
这种人,更麻烦。
但也更有意思。
林知水去了几次。吃饭,听书,喝茶。周主任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他知道林知水家里欠债,知道他在书场弹琴,知道他妈做针线。他没说破,只是偶尔提一句,“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林知水笑一下,说“谢谢周主任”。
东西照收,饭照吃,话照接。
但他心里清楚,这位周主任,不是好打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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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二个礼拜,周主任请他去网师园吃饭。
网师园,苏州城里数得着的园子,晚上不对外开放,专门用来招待贵客。林知水听说过,没去过。周主任派车来接,黑色的轿车,比陈屿声那辆还新。
车开进一条窄巷,停在园子门口。有人迎上来,领着他们往里走。
林知水穿着那件新做的月白色斜襟衫,头发挽着,插着沈老板送的那根玉簪。他走在周主任旁边,不近不远,隔着一拳的距离。
园子里灯光昏黄,照着假山和池塘。池塘里有锦鲤,红的白的,在水里慢慢地游。水面上漂着几片荷叶,还没开花。
他们走进一个厅堂,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林知水扫了一眼。
圆桌,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都很体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端着茶杯喝茶。
陈屿声。
他抬起头,看见了林知水。
茶杯停在半空。
林知水也看见了。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视线,跟着周主任往里走。
周主任笑着和人打招呼,引着林知水入座。位置就在他旁边,紧挨着。林知水坐下来,感觉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看过去。
桌上的人开始寒暄。周主任介绍林知水,“光裕书场的琵琶师”。大家捧场地鼓掌。
林知水垂着眼睛,脸上淡淡的。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热菜,汤羹,一道一道端上来。有人劝酒,周主任替他挡了,“小林先生不喝酒”。那人笑笑,说“周主任护得紧”。
林知水没说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靠过来。
周主任的手臂,搭在他椅背上。没碰到他,就那么搭着,像是一个不经意的姿势。但从陈屿声那个角度看,就像是把他半搂在怀里。
林知水没动。
饭局继续。
有人说起苏州最近的事,有人说起生意上的往来,有人说起谁家的园子修得好。周主任偶尔插几句,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让人听着。
林知水只是吃菜,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周主任的手臂还搭在他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周主任换了个姿势。他往林知水这边靠了靠,身体微微侧过来,像是要和他说话。其实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菜合不合口味”。林知水点点头,说“挺好”。
但从陈屿声那个角度看——
他看见林知水靠在周主任身上。软软的,没什么骨头似的。那个人的手臂从他身后绕过来,像是把他圈在怀里。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柔柔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
陈屿声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他看着那个人靠在别人身上,像猫一样温顺,忽然想起很多次他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撩一下动一下。说“很划算吧,陈先生”。
一股无名火窜上去。
这种东西都是这样,他知道的给钱什么都能干
旁边的人还在说笑,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那个方向,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那只搭在他椅背上的手上。
喂不熟的臭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