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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碴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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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像是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学校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气。课间操取消了，学生们都窝在教室里，脚踩在地砖上，隔着鞋垫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冷。
江宇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这是他自己选的位置。因为离讲台最远，也离人群最远。
他刚从厕所回来，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经过教学楼后侧那个少有人走的自行车棚时，他听到了一阵压抑的闷响。
“砰、砰、砰。”那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沉闷，却让人头皮发麻。
江宇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他本该立刻转身离开的，但那个角落里传出的低吼声，带着一种熟悉的、困兽般的绝望，让他挪不开腿。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
只见黎江宁正背靠着生锈的铁栅栏，嘴角挂着血，左眼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一片。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匹受伤却绝不低头的狼，死死盯着面前的几个人。
那不是昨天跟在他身后的跟班，而是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社会青年，手里还拎着甩棍。
“黎江宁，骨头还挺硬？”领头的那个黄毛冷笑一声，把嘴里的烟蒂吐在地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不还，那就由你这个当儿子的来还。”
黎江宁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凶狠得吓人：“我再说一遍，我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种你现在就打死我。”
“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毛恼羞成怒，扬起手里的甩棍就要砸下去。
江宇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他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他下意识地捡起脚边一块半截砖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向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
“哐当——！！！”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车棚里炸响，尖锐刺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江宇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跑。他只是用那双平日里死水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几个混混。
其实他并不冷，只是太害怕了，冷汗浸透了后背。
“谁他妈……”黄毛刚要骂人，却看到只是一个瘦弱的高中生，而且手里似乎还举着什么东西。
“警察来了。”江宇的声音有些抖，但语气却异常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其实并没有警笛声，这只是他随口编造的谎言。
但车棚里的几个人做贼心虚，加上江宇那副“视死如归”的诡异模样，让他们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偏僻的地方突然冒出个愣头青，手里还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其实是江宇把捏扁的矿泉水瓶挡在身前，看起来像个石头），万一真报警了呢？
“算你小子走运！”黄毛色厉内荏地放下甩棍，狠狠瞪了黎江宁一眼，“今天先记下，下次没这么便宜！”
说完，几个人骂骂咧咧地从江宇身边走过，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车棚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黎江宁粗重的喘息声，和雪水滴落的滴答声。
江宇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壁，正准备悄悄溜走，身后却传来了那个熟悉又沙哑的声音。
“站住。”江宇背对着他，僵在原地。
“我让你站住！”
黎江宁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带着那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江宇无奈，只好转过身。他看到黎江宁正扶着膝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校服被扯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狼狈不堪。
“你是谁？”黎江宁眯着那只没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江宇，“昨天那个怂包？”
江宇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问你话呢！刚才那一下挺狠啊，连我都吓了一跳。”黎江宁踉跄着走了两步，逼近江宇，“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帮。”江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看到死人。如果有人死在这里，我会做噩梦。”
黎江宁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靠，你这人……真是欠揍。”
他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强撑着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江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那是他为了擦眼镜特意带的，抽出几张，递了过去。
“止血。”他说。
黎江宁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白净，纤细，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双颤抖的手轻轻戳了一下。
他接过了纸巾，胡乱地按在流血的嘴角。
“我叫黎江宁。”他突然说道，像是在宣告主权，“记住了，你刚才救了我，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在学校里，没人敢动你。”
江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
“我不需要。”江宇转身就走。
“喂！你叫什么名字？”黎江宁在后面喊道。
江宇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江宇。”
黎江宁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手里捏着那团沾着血的纸巾，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江宇……”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碴，带着刺骨的寒意，却意外地扎进了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里。
这一天，冬天的寒意似乎更深了，但两个原本平行的孤独灵魂，却在这一刻，悄然交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