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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犯 日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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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后，终究还是归于平静，只是水底的泥沙被搅动了起来。
自从那天车棚的事之后，黎江宁虽然依旧在班里呼朋引伴，一副大哥大的做派，但他看江宇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无视，也不是对弱者的轻视，而是一种带着探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找江宇的麻烦。
比如，江宇去接水的时候，黎江宁会“不小心”把篮球砸在饮水机旁边，挡住他的路；或者在江宇趴在桌上睡觉时，故意把笔袋摔得震天响。
但奇怪的是，那些原本喜欢欺负江宇的跟班们，却再也不敢靠近江宇了。他们看江宇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这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男生们打完篮球，热得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操场边灌水。黎江宁坐在单杠上，手里转着一瓶脉动，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锁定了独自坐在操场角落看天的江宇。
“老大，你看什么呢？”一个小跟班凑过来献殷勤。
“滚。”黎江宁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跳下单杠，大步朝江宇走去。
江宇正看着天上飘过的云，耳边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喂。”
江宇抬头，逆着光，看到黎江宁那张肿胀未消、显得有些滑稽的脸。
“有事？”江宇合上手里的书，语气平淡。
“陪我去个地方。”黎江宁不由分说，一把拽住江宇的胳膊就要拉他起来。
江宇身体一僵，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我不去。”
“你怕什么？”黎江宁眯起眼睛，凑近江宇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那天车棚的监控，我还没删干净呢。要是让老师知道，有个学生拿着砖头……”
江宇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是合作。”黎江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吧，带你去见见世面。放心，不是鸿门宴，是去还债。”
……
半小时后，江宇站在了一家名为“暗夜”的台球厅门口。
这里离学校有两站路，地处老城区的巷子里，霓虹灯牌闪烁着暧昧的红光，门口停着几辆改装过的电动车，看起来乌烟瘴气。
江宇停住了脚步，死活不肯再进。
“怎么？怕了？”黎江宁回头挑衅地看着他。
“我不进去。”江宇的声音很冷，“你要还钱，你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黎江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台球厅，只是在进去前低声说了一句：“在外面等着也行，别跑。”
江宇靠在巷子对面的电线杆上，看着来往的行人。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那是上次剩下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在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突然，台球厅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巨响。
江宇的心猛地一沉。
下一秒，黎江宁捂着肚子从里面冲了出来，身后追着两个拿着球杆的大汉。
“妈的！敢在老子的地盘赖账！”
黎江宁看到江宇，眼睛一亮，大喊一声：“跑！”
江宇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拔腿就跑。
两个大汉在后面紧追不舍。巷子七拐八绕，江宇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拉着黎江宁钻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然后两人费力地挪开一个废弃的木柜，钻进了旁边一户人家废弃的地下室入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
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只有头顶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两人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大口喘着气。
“你……你到底欠了多少？”江宇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一万多。”黎江宁靠在墙上，声音有些虚弱，“是我爸以前赌钱欠的高利贷，利滚利滚成这样了。”
江宇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背后竟然背负着这样的烂摊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黑暗中，黎江宁突然问出了那个在车棚就想问的问题。
江宇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帮？因为他看不惯以多欺少？因为他那天刚好路过了？还是因为……
江宇想起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家，想起母亲醉酒后歇斯底里的哭喊，想起自己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日子。
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还要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的人。
“因为那天，”江宇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看到你明明被打得站不起来了，却还是不肯跪下。”
黎江宁愣住了。
他转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江宇的侧脸。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竟然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而且，”江宇转过头，看着黎江宁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刚才跑出来的时候，是往我这边跑的。你潜意识里，觉得我会帮你，对吗？”
黎江宁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痞话来掩饰内心的震动，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充满霉味和绝望的地下室里，两个少年隔着半米的距离，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对方。
他们不是朋友，更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偶然间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喂，江宇。”黎江宁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以后……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黎江宁说得别扭又认真，“谁敢动你，就是跟我黎江宁过不去。”
江宇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他很久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傻子知道了。”
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两个少年在黑暗中击了一下掌，清脆的掌声在空荡的地下室里回荡。
从此，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