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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岩门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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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一只猫,对罗满衣来讲,不是一件难事,毕竟作为一名孤儿,罗满衣独自将自己养活到了二十三岁。只是还没等罗满衣施展专业技能的时候,白猫就忽然变成了一个硕大的人。
她瞪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整个人被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罗满衣戒备地问,尽管面前的人一脸无辜的样子,纯良无害,但是经历过汪如弥的事情,罗满衣不得不多长个心眼。
就像她曾经在一个陷阱里跌倒过三次,终于学会了每次路过那块的时候放慢脚步观察周围。
而现在一次就学会了戒备,实在是因为差点以生命为代价。
她切换成战斗模式,心里默念召唤武器的法咒,只要眼前的人露出一丝的不对劲,罗满衣的剑就会指向他。
一夜过去,两只千寻鸟的踪影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明予溪的视线从泛着冷意的剑尖挪移到罗满衣的瞳孔上,视线相交。
一个戒备,一个好奇。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眼看着罗满衣眼神里的戒备越来越浓,明予溪不紧不慢地给出回答。
此言一出,罗满衣当即疑惑地“啊”了一声,可见明予溪脸上的神色不似作伪,便开始回想,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她就骤然想起岩门村的一切。
剑指救命恩人,实乃过于冒犯,罗满衣当即将剑收回鞘,神色慌乱地就要下跪磕头表示敬意。明予溪本好整以暇地看着罗满衣,欣赏她的变脸,可是下跪,于他而言,不是想要的。
他可不想罗满衣用一个下跪磕头就抵销掉他的救命之恩。
他要她的内丹。
罗满衣的动作卡在了一半,膝盖还没弯曲下去,就被人扶起,她微微张大了嘴,瞳孔乌黑得像龙眼核,一副冒着傻气的模样,明予溪心里的罪恶感加重了一分。
“我不需要你,这样子的感谢。”明予溪冷漠的话语在罗满衣的耳旁响起。
罗满衣看着他,灼热的视线在他五官上流连,似乎是想将救命恩人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然后每天膜拜。
她是这样的人。
别人对她一分好,她总是想要十分报答。
哪怕别人对她十分坏,她都要竭尽所能讨好。
这么悲惨的人居然有这么乐观的心态,明予溪只觉得荒谬。
“看够了吗。”明予溪被这灼热的视线看得不自在。
听到明予溪意有所指的话,罗满衣连忙低头,用行动证明自己看够了,她嘴角还扬着讨好的笑容。
“够了,够了,恩人,我想知道,我怎样可以报答你呢?”罗满衣不敢再盯着他的眼睛,于是视线虚虚地落在他的眉头。
急不可耐的语调,彷佛马上报完恩就能马上划清界限似的。
明予溪恶意地揣测着罗满衣。
欺软怕硬似乎是人之天性,在罗满衣未醒来之时,他还打算用交易来说服她,自愿将内丹奉上,可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让明予溪心中的恶意也顺势放大。
“我看你做事麻利,正好我这也缺一个婢女……”明予溪顿了顿,他不把话说得太清楚,但是又能让罗满衣感知到他的言下之意。
本以为罗满衣会欣然同意,可她却愣在原地,眉眼扭在一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不愿意?”语气低沉。
罗满衣缓慢地点点头,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又急忙地摇摇头,坦白道:“我不知道。”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哪怕明予溪再杀了她,她都不该有怨言,可是,她早已拜在南星宗门下,自当尽到宗门徒弟的义务。
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杆天平,左边是她的宗门,对她极其偏爱的师尊,右边是冷漠的救命恩人。
如果她再利己一点,直接拒绝就好。
明予溪只好再抛出砝码:“你杀了汪如弥,如今外面都在通缉你,不跟在我身边,还能去哪。”
他镇定地欣赏着罗满衣惊慌失措的表情,继续缓缓道:“不出三天,你这里就会被查封。”
罗满衣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双手握紧拳头,眼里渐渐泛出泪光,小声地为自己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杀他的,不对,不是我杀的他,是他……”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的场景,金光黑雾,以及反弹出去的剑,汪如弥确实是因为自己死的。
她握紧的双手又无力地松开,百口莫辩,脑中一团乱麻,师尊会相信她吗,师兄、师姐们会相信她吗。
“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婢女,我可以帮你查清汪如弥死亡的真相。”看着罗满衣的眼神一点点变灰,明予溪适时地抛出最后的筹码。
如果罗满衣不愿意,那他只能听千寻鸟的建议,活剥了她的内丹。
甘愿奉献的内丹与强行被夺的内丹,效果自然是不一样。
“……好。”
——
记忆回溯之术,被天界明令为三大禁术之一。
这已经不知道是明予溪第几次运用了。第一次用,还是因为他杀了正值壮年的黑心县官,为了不让明繁里发现自己的踪影,他假扮成县官,处理辖区内大小事务,遇到难以判断是非黑白的案件,他会亲自下到囚牢之中,对犯人运用记忆回溯。
不出三年,明予溪就成为了当地有名的青天大老爷,赞赏一片,他也差点要醉心沉迷于百姓的爱戴之中。
可明繁里终究还是找到了他,略施小计,让他当众从县官变成大虎,一众百姓吓得惊恐万状,从人人爱戴变成人人唾弃,只要那一幕。
若是罗满衣知道了自己对她用了记忆回溯会如何?
洞穿了她所有的人生,可怜可悲可笑。这是明予溪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
在她死之前,为她洗刷冤屈,满足她的愿望,再拿走她的内丹,明予溪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就算他不拿走,明繁里或者其他人也迟早会盯上她。
——
岩门村的村民早已四散逃走。
赤云兽会隐形,以人类的情绪为食,当人变得麻木平静之时,也是情绪吸食干净之时,一旦麻木,将会沦为行尸走肉,人唤不应,人叫不听。
如同僵尸,虽然还活着,却像死了一般,俗称木人。
一旦变成木人,生活就会变得极为简单,进食、发呆、排泄、睡觉。
木人的家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让木人恢复原样,于是四处求医问神,不管救治办法听起来有多么离谱,木人的家人都会为了那渺茫的希望去放手一试。
所以,当十里街有一家明氏医馆,医治好四个木人之时,已经名满余州。
岩门村离明氏衣馆只有十五里远。
不少岩门村的村民拖家带舍地逃到此处,又听闻有医治之法,当即喜不自胜,将背在自己身上的木人带去求医。
只见一方小医馆,挤在一家点心铺和首饰铺的中间。
有些意志力强的人会忽然恍惚,此处曾有一方医馆吗?但见周围人都习以为常不觉有异,于是会渐渐相信,这里确实是早就有了一家医馆。
一名大夫坐诊,馆中四个小厮忙里忙外。
开了第十三副药方之后,已是正午,日头烈烈。
一名五十多岁的妇女,身上几根手臂粗的麻绳,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捆绑在自己的背上,在她的身边,一名男童和女童手牵着手,胆怯地踏入医馆,妇女声音颤抖:“大夫!”
明繁里一身白衣,头戴一顶白色方形帽,嘴唇上贴了薄薄的一层胡须,脊背微微弯曲,一副老中医的模样。
医馆外面早已排起长队,这位妇女也不知在烈日之下等待了几个时辰才能踏入其中。
吩咐小厮去后头厨房拿了两个馒头,放在儿童的手上。
明繁里鹰锐般的眼神落在男童女童身上,女童在他的目光下瑟缩地抖了一下,男童感知到后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女童的手。
罗满衣硬着头皮,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和明繁里对视,手心上源源不断地传来明予溪的手掌心的温热,给她空旷的空荡的精神世界忽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点,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
明繁里若有所思的移开目光,触及到门口站着的妇女时,井井有条地吩咐小厮将这四个人带到隔间,话音落,在转身的时候,极快地对整理药柜的小厮笑了一下。
小厮注意到之后,立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悄悄地隐没在衣馆的后门。
隔间里,明繁里将妇女与男子之间的绳索松开,两人将男子扶到靠近窗边的白布床上,妇女神色急切地将男子身上的症状描述了一遍,又反复哀求神医,一定要将自己的丈夫救治好,无论要花多少银子。
两个孩子站在妇女身后,脸上适时流露出悲伤的表情。
明繁里仔细地倾听着妇女的话,落在男子身上的眼神,时而皱缩,时而舒展。
终于,在妇女只剩下安静地啼哭时,明繁里发话了。
“尊夫的情况比寻常人更严重啊。”声音做过处理,听起来和八旬老人似的。
妇女一下就慌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几乎是要下跪哀求:“大夫,不管是什么办法都求求你救救他,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劳动力,要是没了他,我和两个孩子可怎么办啊!”
罗满衣在一旁看得心下流过几丝哀伤,几乎也要落泪,她是孤儿,自然知道无父无母的儿童在这世间的生存之道有多艰难。可明繁里是假大夫,被赤云兽吸食完的情绪无法重新回到人身上,这注定无解。
“要救可以,只是耗时良久——”明繁里适时的停顿,更惹妇人一阵心急,她连忙表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哪怕是自己一命换丈夫一命。
"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命,只是医馆忙碌,我这里缺两个药童。"明繁里浑浊的历经沧桑的瞳仁,带着隐隐的遮掩极好的贪婪,落在了罗满衣和明予溪伪装的儿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