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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雪松、烟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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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清很沉浸于在清晨画画,因为这时他的脑子和街上一样,很安静。窗外从漆黑一片墨色,到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鹅蛋白,时间被稀释很多倍,在变化中体现变化。
他眼下的皮肤很薄,泛着淡青色,一眨不眨盯着面前这幅水彩,再三确认没什么细节处需要修缮后,才给画廊打去电话。
“嘟——”
一阵杂音后,听筒里传来舒缓的女声“对方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播。”
于是他耐心等了一会儿,又打了几遍,可都是同样的结果。林知清皱眉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今天是周三,画廊并不休息,于是他直接去了店里,店里开着门,是正常营业中。
林知清走进去,却发现店里好像换了装潢,和之前来时不一样,只是原本被经理人盛情挂在正对门口的、那幅林知清的画,现在已经消失不见。
再往里面走了点,地上放着几副用白布掩起的画,透过没被盖住的部分,那是林知清之前画的水仙。
负责人才看见他,放下手头的客人,赶忙跑过来堆着笑,说:“林先生,您怎么来了?”
林知清把背上的画稿卸下,递给他:“原先约好这周末交稿,可是刚刚我打你们电话打不通,就线下过来了。”
负责人低头看着画,有些为难,讪讪地笑,说:“抱歉林先生,以后我们都不收了。”
“什么?”林知清有些惊讶。
“您的画。”负责人有些为难,双手交叉着,不敢看他,“上面不让我们继续收了。”
“为什么?”林知清有些想不通,皱着眉头说:“可是我们有约在先。”
“这…做艺术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况且当时我们也只是口头协议,并没有签订落实到纸笔上…”
林知清平静地看着他,没什么情绪:“是因为我和蒋尧分了吗?”
负责人摇摇头:“这个不清楚,我们也只是照吩咐办事。”
于是林知清又跑了几家常做交易的画廊,可是无一例外都收到拒绝的回复。
他突然觉得荒谬,就好像自己的人生只是一场游戏。
为什么当初拱手送礼的时候,要把功劳都加注到对他的赞美上,而拿走的时候,只凭自己的喜怒就可以决定,那那些从前算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要这么直白地显露出对自己的羞辱,让自己显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但林知清很快就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向是他的长项。
只是他在回家前,进了一趟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碰撞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十年的时光真是可以塑造一个人,林知清也从过去的滴酒不沾,变成这样贪图饮酒享乐的一个人。
他没什么可以倾诉的朋友,所以比起找上三五好友散心,他擅长找三五酒瓶子做酒友,摆在家里桌上一排排会去。
林知清喝酒很安静,也不需要下酒菜,就只是纯粹沉浸在这项不良嗜好中,一杯接着一杯。他喝多了也不会上脸失态,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也看不出喜怒哀乐。
等喝到手在发抖,连酒杯都拿不起,直直往旁边一倒,就是醉了。
这一觉睡的绵长,直到滚进沙发底下的手机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才勉强开机。
半梦半醒捞起手机一看,惊出一身汗,差点坏了事。
林妈妈在知道儿子和蒋尧分手后,生怕儿子沉浸在上一段感情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于是立即四处找关系给他找相亲。
又生怕他拒绝一样,她小心翼翼地看他眼色说找的都是男生。
林知清不想母亲再为难,只好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点头同意了。
而最近一次见面的时间,就是今天下午,二十分钟后。
林知清眼眶都有些湿润,不敢置信人类还能这么点背。他只好猛的从沙发上弹起,快速收拾好自己,喷了些香水掩盖自己身上的酒味,打车出了门。
“叮——”
林知清推开咖啡厅的门,急匆匆跑进来。
他拿出手机找了找约定好的位置,果然在左手边靠窗的一张桌子边看到一位男生。
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卫衣和浅色牛仔裤,卫衣上带着七彩的涂鸦花纹,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手机。
来之前林妈妈兴奋地跟他介绍,说对方是个大帅哥,年纪轻轻就要继承公司家产,自己的副业也搞得风生水起,天赋异禀又才华横溢。
林知清敛下心神,边平复混乱的呼吸和心跳,边拉开椅子坐下:“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男生收回低头看手机的目光,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从而看向他的眼睛,散漫地笑道:“没事儿,我也才刚到。我叫李淮。木子李,淮河的淮。”
男生确实如传闻中一般帅气,剑眉星目阳光俊朗,嘴角带着一丝肆意的笑,凌厉的眉眼却无端生出一股压迫感。
李淮笑眯眯地点头,上下打量着林知清。
苍白到近乎羸弱,纤细到几近瘦弱,脸上骨和肉的存在感都并不强,让他的男性化特征没那么凸显。
真是不健康的一个人,是李淮对林知清的第一印象。
林知清点点头,也坐直了身板,自我介绍道:“我叫林知清。知道的知、清楚的清。”
十分钟后,林知清在门外站定后,缓缓呼一口气。
他走到不远处的树下,才伸手摸向内兜,掏出带着自己体温的银色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夹在两支间。
林知清垂着头的脸上带着一丝讥讽的笑,含住那只烟,少时,才吐出丝丝缕缕缭绕着的白雾。
早知道对面不喜欢男生,他都不值得跑一趟。
他想起对方提起女孩子时眼里忽然亮了的光,以及聊起他有一个前男友时,脸上的懵懂疑惑和八卦好奇。
十分钟,跑过来都不只这么点时间。林知清轻哼一声。
从刚刚还在里面时,他就从喉咙到胸口都闷堵想吐,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涌起的躁郁,和隐隐浮动的厌倦。
就像明知道对方意不在此,还要配合继续演完这场戏。他并不擅长这个。
“汪——”
一声清脆的狗叫,以及重物砸向树枝的钝响,混杂着干枯的枝丫被折断的声音一同出现,划破他的思绪。
林知清循声望去。
“好痛。”一个高个子青年半躺在树丛中小声呼痛,身上趴着一只尾巴摇个不停的硕大金毛,此刻正兴奋地吐着舌头。
青年的上半身滑稽地后仰,栽进窗边的铺着一层厚雪的灌木丛里,一只手砸进只剩半节的树丛里被架空,另一只手浮在空中,做着无用的挣扎来保持平衡。
青年一身都粘着细雪,想要撑着胳膊下的草木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好像被卡住了,怎么都动不了。
林知清低头看了一会自己指尖正燃着的烟,许久,才有些厌烦地熄灭它,烟头扔进了垃圾桶。
金毛呜呜叫着,像一个大型发热体,还亲昵地拿热乎乎的脑袋来回拱着青年的脖颈。
“不是你——”
青年紧紧拧着眉,用空着的手想招呼金毛让它起来,无奈金毛纹丝不动,依旧稳稳地趴在他身上。
身下的树枝传来干脆的断裂声,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慌忙和急躁,“你别压着我了,快点起来。”
金毛依旧没有动作,看起来很高兴地歪头看着他。
“你还好吗?”他听到一道平稳的嗓音,音色温凉如水。面前投下来一道人影,带着雪松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烟草味,呼吸时,还有些细微的葡萄酒味。
青年出神时忽然感到身上一轻。
林知清双手托着金毛腋下从后抱起,那条毛茸茸的尾巴还在不死心地摇晃,连着他的裤腿也被带动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家的狗?”林知清把它放到地上,无奈地劝道:“怎么都没人管。再怎么闹,也不该随便往人身上扑啊。”
没个主人跟着管管,让大型犬自己在外面乱跑,一会儿就出事了。
掂着还怪沉的。
林知清不喜欢它的做派,可还是伸手揉揉它头顶蓬松的毛,而后向青年伸出一只手,他问:“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青年愣愣地看着那只手,许久,才反应慢半拍地抬头,看向他,“啊”了一声,又小声“嗯”了一句。
林知清后撤半步,一只手蓄力拉起来他,另一只手帮他上下拍掉身上的碎枝碎雪。
青年控制不住地往前,为了避免摔倒,另一只手轻轻抵在林知清肩上,又不自在地握住他的右肩。
“这是你家狗吗?”林知清放开青年。
青年梗着脖子,僵硬地摇摇头。
林知清点点头:“受罪了。你有伤着哪里吗?”
青年抬眼看他,又撇下眼去,不自然地伸出手,红着脸盯着自己的手看。
林知清皱着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要开口。
“嗷!”金毛看着前面尾巴剧烈摆动起来,发出欢快的叫声。
“晴天!”一声高昂的女声带着上扬的音调喊。
林知清身子微微抖了一下,舒展的眉头拧起,一时间迷惑怀疑都在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
林妈妈眼尖一眼瞅到林知清,顿时扬起满脸笑意地向他招手:“清清啊!”
林知清看着自家妈妈的身影,再仔细看那只光滑透亮的金毛,眼神里突然有些迷茫和不敢置信。
这对吗?
这是我自己的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