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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帝师(10) 谁学得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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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门,已过晌午,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得一片狼藉。张叔平顾不上看,踉踉跄跄跑到自家马边,踩着马镫蹬了两次都没蹬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踩,终于爬上马,攥着缰绳狠狠一抖。
回家!他要快点回家!
张叔平的身子摇摇晃晃,脑子里充斥着方才韩仁甫跟皇帝讲的话。
“第一类官员……第二类……第三类……杀之……”
打不了老虎,难道还打不了苍蝇?韩仁甫怕是要对他们张家下手了!
他纵马在街上小跑,比平日快了一炷香的时间到家。一拉缰绳,马还没站稳,就直接翻身下去,差点崴了脚。
但张叔平无暇顾及,快步冲进家门,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立马跑向父亲的房间。
“少爷,少爷!”张府管家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老爷在当值,还没回来,少爷有什么事可以差奴去给老爷报信。”
张叔平顾不上管家的话,一把推开父亲书房的门。
空的。
他在门口愣了一瞬,才想起来父亲确实还没下值。
“少爷,”管家小心观察着他的面容,轻声说道,“您先坐下歇歇,老奴这就派人去请老爷。”
张叔平摆了摆手,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官服还没换,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顺手解开衣袍后,他朝管家摆摆手,脸上惊魂未定:“母亲呢?”
“夫人今日去庄子上了。”
父亲不在,母亲也不在。张叔平顿时像个没了主心骨的空壳子,呆呆瘫倒在椅子上。
“少爷,实在有要紧的事,奴这就派人去通知老爷赶回来?”管家试探性地问。
张叔平刚想点头,想起韩仁甫可是台谏的顶头上司,马上摇头:“不了。我在父亲书房练练字,顺便等他回来。你们都别进来打扰我,饭放门口就行。”
“是。”
沉重的木门合拢,屋内陷入死寂。
张叔平回想着早晨韩慈说的话,手又忍不住开始抖。
没事的,没事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内走来走去。
如果韩仁甫想找大哥算账,早就该找了……没事的……
走了一会儿,他又坐下,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看。
可看了老半天,方块字挤在他眼睛里,硬是挤不进脑子。
他颓然地放下书,打开门把奴仆送来的饭菜端进房间开始吃。
菜放了许久,已经凉了,表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吃一口就恶心得想吐。
“咣啷!”
张叔平把筷子摔在几上,捂住脸颊颓然瘫倒在地,直到听见他父亲张端的脚步声,才从地上爬起来,收拾好自己。
“吱呀——”门开了。
“父亲。”张叔平作揖。
“叔平?”张端早就听说儿子早晨从宫里回来,急急忙忙要找自己,见他这副模样,眉头一皱,“怎么了?”
与此同时心中升起些许不好的预感。
经过一下午的冷静,张叔平此时平和许多,努力咽了咽口水,一五一十把早晨韩慈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
“不可能!”张端听完,手腕一颤,不小心打翻了笔架也无暇顾及,“韩仁甫怎么可能动你大哥?!”
他不是、不是已经放过他了吗?罚俸三年官降一级还不够?
“失察……失察……你大哥那个失察……”他喃喃自语,忽然停下脚步,“不行,我得去找宁相公。”
张叔平愣住了:“父亲?”
“韩仁甫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这事得让宁家知道,让宁家帮咱们说话!”张端说着就往外走。
张叔平想喊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张端快步穿过回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些年张家能在京城平步青云,靠的就是宁家的庇护。只要宁家肯出面,韩慈就算想动张家,也得掂量掂量!
他走到二门,正要往外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老爷。”
张端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自己的妻子、宁家旁支的嫡女正站在廊下,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老爷还没用过晚饭,急匆匆的要往哪儿去?”
张夫人出身江南,纵使在京城多年,说话还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温软语调。
张端看着这张即使人到中年也依旧不减其清丽柔美的脸,脑海中却无端想起另一张不够温柔,却足够让他动心的脸庞——他的表妹。
表妹与自己青梅竹马,他们本该成婚,本能成婚的。
可是宁安堂为了更好地掌控张家,硬生生把自己家旁支的女儿嫁进来,拆散了他和表妹。
不对,不能说拆散,因为自己也是默许的。
张端握紧拳头。
为了前程,他眼睁睁看着表妹被强行送回老家许了另一个人家。
他默许自己上了宁家的车,与宁家小姐相敬如宾,从此平步青云,官至户部尚书,权同知枢密院事。
那自己的儿子呢?还要继续吗?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张端撑出一个温和的笑:“夫人先吃,我与叔平还有事要谈。”
“好。”他的妻子朝他温婉一笑,“那妾身就不打扰老爷了。”
张叔平等在书房中,急得团团转。
他不清楚父亲去找宁相公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只想快点得到下一步指示,好安了自己的心。
忽然,门又开了。
他抬头看去,是父亲去而复返。
张端此时板着脸,往日脸上总带着的淡淡微笑也荡然无存:“你将韩仁甫说过的话再讲一遍。”
他、他的大儿子张伯平,都娶了宁家女,被牢牢绑在宁家的车上。
万一哪天韩仁甫要动张家,宁家袖手旁观怎么办?
万一张家跟着宁家一起沉下去,又怎么办?
张端一边听着,一边想起前几日宁安堂通知自己,儿子被留作侍读,压根不跟他商量的模样。
是,的确是韩仁甫压住了侍读的调动。
可为什么宁安堂只捞了自家人,不捞他儿子呢?难道他堂堂相公,连个帝师也抵抗不了?
韩仁甫杀的是澶州知州,他大儿子是失察,是第二类,是“杀了并不能解决问题”的那一类……
张家,在韩仁甫眼中,是否也是“身不由己”的第二类……
张端微微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忽然笑了:“他提你大哥,但没有再追究,是在告诉咱们这事过去了。也是为了提醒咱们,他给了咱们多大的好处。”
不然为什么突然在叔平面前说起这件事?
他站在原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当初韩仁甫去查治水,宁安堂只想着上折子去捞自家子辈,可从未想过要救他的儿子。
张端脸上的笑慢慢变冷。
张叔平不明所以,忍不住开口喊他:“父亲?”
他回过神,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张叔平从未见过的东西。
“叔平,你觉得宁家待咱们如何?”
张叔平一愣,斟酌着回答:“宁家……这些年对张家多有照拂。”
“照拂?”张端笑了一声,那笑容凉得很,“确实照拂。让你大哥娶了宁家女,变成宁家的女婿;把你送进宫,当圣上的侍读。我们头上的这位宁相公,确实照顾我们照顾得不得了。”
他的话中带着些许讽刺,张叔平不敢搭话。
张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寒意。
“可是,我儿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被留在侍读的位置上出不来,宁安堂捞人的时候,想过你吗?”
张叔平一愣,面露不解:“可这不是韩大人做的吗?”
“没错。韩仁甫是压住了你的调动,可若宁安堂真有心捞你,有能力捞你,为什么捞不出来?他可是圣上的舅舅。”
张端觉得自己似乎猜到当初韩慈为什么要压住侍读的调动。
对方恐怕是想让自己看清宁家人的嘴脸。
“除去这个。当初韩仁甫查治水,查到你大哥头上,宁安堂救了吗?没有。”
夜里的风吹得窗边烛火微微摇晃,阴影也随之在张端的脸上摇曳:“他救不了自己的子辈,也救不了你大哥。”
张叔平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眸中似有所悟。
张端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昨天的残茶,苦得很,他却不在意。
“韩仁甫今天讲那些话,是讲给皇帝听的,也是讲给你们听的。”
他放下茶盏,想起与儿子共事的周家那小子。
一介探花郎,却被压在区区七品侍读的位置上动不得,周家怕是也很不忿吧。
周家这些年子辈争气,隐隐有后来居上的模样。宁安堂按住周家小子的调动,估计是在敲打周家,告诉他们如今政事还是他宁安堂做主。
可若宁家真的如日中天,需要敲打其他家么?
这些年看着宁家一步步走到今天,也该到楼塌的时候了。
“这些年,张家走的都是宁家的路。宁家让咱们往东,咱们不敢往西。可宁家的路,走到最后是什么?”张端看着自己懵懂的儿子,语重心长,“是宁家自己人都救不了,更顾不上咱们。”
他顿了顿。
“韩仁甫给了咱们一条新路。”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表妹当年被送走那天,也是这样下着雪的黄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官袍,什么都没再说。
自己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回头,但他的儿子还没上路。
张叔平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父亲的意思是……”
“你这个侍读,还得当三年。”张端慢慢说,“这三年里,你好好跟着韩仁甫学。他教什么你学什么,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张叔平用力点头。
“不用刻意讨好,也不用刻意躲着。就让他看见,张家的人,也是能用的人。”
张叔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宁家那边……”
“宁家那边,有我应付着。”张端打断他,“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平日该去宁家去,该说话说话,只是心里要有数。”
自家儿子见了韩仁甫后,如此着急忙慌地回家,肯定瞒不过宁家的眼线。
与其等宁家来问,不如自己上门告诉他们,倒显得张家坦坦荡荡。
“一会儿吃完饭,我去一趟宁家,给他解释你今日为何如此惶恐。”
张叔平一愣:“父亲要如何说?”
“就说韩仁甫准备借剿匪一事插手军务。”
“军务?!”他吓了一跳,“这么大的事,宁相公会信吗?”
张端嗤笑一声:“不管我说什么,宁家那老狐狸都不会信。既然如此,不如说个最重的,更能解释你的表现。”
张叔平第一次从父亲身上感受到“老谋深算”一词,重重点头:“儿子懂了。”
随后抬手作揖,准备拜别,却被父亲打断。
“还有一件事。”
他抬头。
“这三年,你跟周家小子、骆家小子在韩慈手底下学着。谁学得快,谁看得清,谁以后的路就好走。所以,你要用心。”
——“……谁学得快,谁看得清,谁以后的路就好走。”
周垣父亲周正德说完,抿了一口茶清清嗓子,继续道:“不过……纵使是要跟他,咱们也不必太上赶着。”
周垣一愣,随即明白父亲的意思。
他们三房是分不到周家的太多资源,还要跟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到底是世家大族。
韩仁甫想跟他们合作,没问题,却别想拿他们当下属。
周垣垂着眼,将父亲的话在心底过一遍,轻轻点头:“儿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