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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帝师(9) 奏折上的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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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曜接过递来的奏折,一入手就被厚度吓到了,眉头下意识皱起。
他打开奏折,映入眼帘的是韩慈遒劲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
治水案韩慈查了四月有余,从黄河上中游一路向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刚好写成折子,给小皇帝细致讲解一下整个事件的情况。
“……沿线受灾百姓共计两万三千余户,预估损失银两四十万余两。沿线水利设施,大小共一百二十七处,其中六十三处失效。”
顾曜一面一目十行地浏览奏折,一面认真听韩慈汇报,越听脸越黑。
张叔平忍不住呼出一口浊气,嘴唇微微颤抖。
他的大哥张伯平,正是主管治水的外都水监丞,宁家子辈澶州知州侵吞治水银两,他大哥也是知道的。
但碍于宁家势力,他大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慈当时查治水查到了他哥“失察”,只罚了俸禄,并没有将他大哥下狱。
如今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件事,莫非是想通过他敲打他们张家?还是想秋后算账?
张叔平不敢深想,转头看向周垣,眼底是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惶恐与哀求。
周垣与小皇帝关系还算不错,又是周家人,在场只有他才能带头离开。
可周垣一动不动,像是根本发现张叔平煞白的脸。
张叔平又看向骆秉言。
骆秉言将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喊对方一声,却发现自己连出声的勇气都没有。
韩慈继续汇报:“沿线水利设施,大小共一百二十七处。其中,完全失效者六十三处,部分损毁者三十四处,完好者三十处。”
“永安堤、长乐堰、广济渠三处失效,导致下游三县被淹,受灾百姓八千余户,死亡三百二十一人。”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几个数字落在大殿里,像石头一样重。
0529忍不住吐槽:“老大,你说那么多,小皇帝记得住嘛?”
很难得,韩慈回答了它的问题:“他会记住的。”
剧情告诉他,小皇帝未来是个贤明的君主——如果忽略掉把人当替身、囚禁他人的话。
顾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三百二十一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些发涩,“先生,这些人……都是因为堤坝失修而死的?”
韩慈看着他,目光平静:“不是。”
两个字重重砸在张叔平的心头上,他头猛得一垂,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他们是因人祸而死。”
“水部的方案,臣找了许多人看过。已离任的水部官员、修堤的工匠,都说那方案虽有小毛病,但真照着做,十成里能活下八成。所以问题不在水部。”
他顿了顿,给顾曜一个缓冲的空间。
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骆秉言涣散的目光逐渐聚拢,最后缓缓落在韩慈平静的侧脸上。
他继续道:“外都水监,户部拨下去的款,先到那里被盘剥一道,然后根据亲疏远近分配银两。”
“到了地方,治水银两或是被再度盘剥,又或是根本不够检修堤坝等设施。”
“而一些地方的修河司、河埽司,人员惫懒,未能做到定期巡视检修堤坝,记录水深……如此种种加在一起,最后造成黄河水患的损失前所未有之大。”
“哪些官员贪了懒了,臣之前写过折子报于先帝,若陛下想深入了解,可命人将那些折子翻出来。”
一大段话说完,韩慈看向顾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陛下有什么想问的?”
顾曜沉默了很久,仿佛还没从几个骇人的数字里回神,慢慢挤出一个问题:“……他们,为何敢这样做。”
他没有明说“他们”是谁,可在场的人都明白指向谁。
“因为承受代价的不是他们。”
韩慈摊开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臣将涉案官员分了几类。”
他指着纸上第一处:“这一类出身贫寒,只能靠本就不多的俸禄过活。为了保住官位,得拿出大半去疏通关系,剩下的才够养家糊口。所以手头紧了就会从拨款里抽一点。抽得不多,但抽了就是抽了。他们也不是不做事,只是没精力把事做好,也没本事对抗上面的意思。”
“这些人无暇去思考后果,也不敢想代价是什么。左右自己还算个官,死谁都不会死他们。”
顾曜盯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这一类,”韩慈的手指移到第二处,“大多是京官外放到地方。黄河流经的区域是我朝粮食主产区,富庶、容易出政绩。他们来做官,图的不是银子,是三年后的升迁。所以他们会瞒报、拖延,只要自己任上不出事,什么都好说。”
在张叔平耳朵里,这简直就是在点自己大哥的名,两条腿止不住地发抖。
周垣一边仔细听着,一边伸手扶住张叔平颤抖的身子。
“以上两类,臣大多没有下狱或就地处决。不仅因为他们有的做了事,只是不够,更因为很多问题不是他们自身的问题。只要坐上他们所处的位置,就会有类似行为,杀了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小皇帝。
“但还有一类,臣不得不斩。”他的手指点向几个名字,“澶州知州……”
“家中有人,不缺钱,也无需担心升迁。这种人就是明晃晃地贪。贪钱、贪权,贪能支配其他人其他物的快感。”
他的剖析尖锐而深刻,听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纵使这类人在位上做出了许多实绩,但他们的行为完全出于私心。只要私心与百姓利益发生冲突,他们就会立刻调转方向,毫不留情地伤害百姓。”
“又因为这些人往往身居高位、能力不俗,一旦从了私心,对百姓的伤害无法估量。对于这类人,该用的时候要用,在其展现危害后,必须立马杀之。”
韩慈语气平静地吐出“杀”字,言语间几乎能闻到血气,无端叫人发抖。
周垣听着,忽然觉得他意有所指,扶住张叔平的手微微一紧。
该用的时候要用,该杀的时候要杀……杀的是谁呢……宁家?还是宁党?
骆秉言没往深处想,站在另一边,目光落到韩慈身上,嘴角勾起一点自嘲的笑。
他本想在圣上面前展现自己“忧虑君上”“清白正直”的风骨,好让圣上记住、器重自己。
可真正的君子,目光从来都向下看。
他为自己的私心感到羞愧。
也不知韩大人是否是故意让自己听他给圣上讲课,总之,得抓住机会从对方身上多学学。
张叔平的两条腿已经不再颤抖,而是麻木了,连带着整个人都麻到连韩慈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一心只想赶快离宫,跑回家将这件事告诉父亲。
可他不敢,脚底跟生了根似的稳稳站住——因为韩仁甫还没发话。
“但,纵使有万般理由,这些人依旧让百姓受到了伤害。奏折上的数字,臣希望陛下记住。”韩慈一字一句地作结。
殿内安静下来。
顾曜没有注意到自己三位侍读脸上各异的表情,眼睛盯着手里奏折,手指还在袖中攥着,指节发白。
“……先生,朕记住了。”
他说得很轻,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微红的眼角上。
“陛下记得就好。”韩慈点头,偏头扫了眼周张骆三名侍读。
“还有一件事,陛下也必须知道。”
顾曜深吸一口气:“何事?”
“匪患。”他一边说着,一边留心周张二人的表情。
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周垣仍旧若有所思,骆秉言仍旧惶恐不安,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黄河常年水患,冲毁大量农田,不少农户因家中田地被毁,交不上粮食,选择落草为寇。这些人经年累月聚集在河边,形成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寨,袭扰村庄,打劫过路商船,有时甚至胆大到敢截官家的船。”
“没人剿匪?”顾曜紧皱眉头反问。
“有。但是那些水匪都是当地人,对地形熟得很。有些村子因为地方治水不力,对官府不信任,还会给他们通风报信。所以几次下来收效甚微。”
韩慈隐瞒下自己搜到的匕首,故意用话语带偏小皇帝的思路,不让他往官匪勾结的地方想,也同时不让周张二人往同样的方向思考。
“再过两三月又到了水匪活跃的时候,陛下得早做打算。”
顾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脑中回荡着奏折上汇报的数字——两万三千余户,四十万余两,三百二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