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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帝师(11) 这么小,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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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亮,骆秉言就到了东宫。
昨日韩慈并未告诉他们今日还要进宫,但今日依旧是对方讲学,他犹豫再三,还是去了。
侧殿外空无一人,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烛光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骆秉言站在门口,脑中还在消化昨日韩慈说的那些话。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周垣正沿着回廊走来。
两人对视一眼,周垣立马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骆大人,早。”
“早。周大人称呼在下子直便好。”骆秉言认真回礼。
“好的,子直兄。不介意我这么称呼吧?”
骆秉言摇头。
周垣礼尚往来,报上自己的字:“子直兄往后可称呼我一声翰之。”
“翰之兄。”
二人互相通过字,似乎熟悉了些许,并排站着。
“说起来,在下与子直兄是同一年考取的功名。”圣上还没来,周垣等了一会儿,开口跟骆秉言拉家常。
“呃,是……”骆秉言不清楚对方为何忽然跟自己套近乎,绷紧了身子,僵硬地点头。
周垣看出他的不自在,体贴地后退一小步留出一点距离:“听说子直兄写词一绝,在下偶然得到过几篇子直兄的词,果然名不虚传。”
提到自己擅长的地方,骆秉言微微放松,露出一点笑意:“翰之兄谬赞了,拙作而已。”
往年他困于秘书省正字的官职,始终不得寸进,郁郁寡欢下写了许多闺怨词抒发自我,没想到被同社的好友拿去看,传得到处都是,也有了些名气。
“子直兄无需谦虚,其实我也在素心社内,与子直兄有过几面之缘。”
素心是骆秉言参加的社团,取“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之意,成员都是他们那一年参加省试的学子,谁提出的结社已经记不清了,每年都会举办大大小小的游园活动。
骆秉言偶尔会参加,但从未想过周垣也在社团中。
“这……”他愣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起来,去年中秋那次游园,我远远看见子直兄站在池边,和几个人说话。”周垣笑了笑,“当时想过去打招呼,被朋友拉走了。后来再找,已经寻不见人了。”
骆秉言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似乎确有此事。那天他确实去了,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提前走了。
“原来翰之兄也在。”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早知道,该多留一会儿。”
周垣笑着摇头:“无妨。等开春后,社内估计会组织游园赏春,不知在下可否与子直兄相约同去?”
他如此真诚,骆秉言也不好拒绝:“没问题。”
张叔平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来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差点被门槛绊倒。稳住身形后,下意识往廊下看了一眼,见两人都已经到了,脸色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站到最边上。
韩慈身着绯色官服,站在拐角处,恰好能将几人相处的表情收入眼底。
0529也跟着认真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啥都看不出来,默默举白旗:“老大,你看出什么了吗?”
“周垣跟骆秉言认识。”
0529立马瞪大并不存在的眼睛:“啊?怎么看出来的?”
韩慈又不回答他了,后退几步隐入宫殿的阴影中。
又过一会儿,顾曜带着大批宫人来到,见本不需要来的三人等在一旁,心中愕然,却面不改色。
“廊下风大,往后三位老师来了,在殿内等候即可。”
“谢陛下。”三人齐声谢礼。
等四人走进殿内,韩慈这才缓缓踱步出来,进入殿中。
看见他的那一瞬,三人都呼吸一窒,周垣面色如常,骆秉言表情谦卑,张叔平则慌乱地挪开视线,又移了回来。
韩慈则像没意识到他们不该在这一般,见过礼后径直坐下,开始给小皇帝讲课。
他今日依旧是讲折子。但不局限于折子的内容,而是从中发散,讲大昭的官制、官场现状、讲身处某些职位的人为何会那样汇报、中书省为何会给那样的回复……
信息量之大,莫说顾曜,就连最年长聪慧的周垣都有点跟不上韩慈的思路。
韩慈本身也不指望小皇帝能完全理解,这太为难一个十岁孩童了。
他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最快速地让对方对这个国家有一个大致了解,以及拥有粗略的明辨是非的能力。
偶尔他会停顿一两柱香的时间,让顾曜与三名侍读去外面走走。
这么穿插着,一上午听下来,虽然累,但并不疲乏枯燥。
“今日就讲那么多。”韩慈端起手边茶杯抿了一口,“明日是骆侍读来讲课,周侍读、张侍读,你二人就不必来了,好生在家休息,但也别懈怠。”
“是。”骆秉言低头。
目送三位侍读离开,顾曜这才迫不及待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韩慈身边:“先生,您为何要教他们?”
他咬了咬唇,似乎有点不高兴。
“圣上不如试着想一想?”
这是在考自己吗?
顾曜眼睛一闪,立马规规矩矩站好,偏头沉吟片刻,再开口:“骆卿,是先生一手推荐上来的,为人虽聪慧但过于正直,好生培养过后,会成为先生未来的助力。”
“张卿,他大哥和他自己接连遇事,宁家却不出手相助。先生此举,是想暗示张家还有另一条路能选。至于周卿……”
“周家虽仅次于宁王二家,但子孙昌盛,日后未必不能自成一派。先生是想暗示周家可以两头吃?”
他顿了一会儿,觉得不止这些。
想了又想,给出自己的答案,语气中带着点迟疑:“周翰之……这一脉是三房,分不到多少资源,也许自己也想往上走。先生同时也在暗示周家三房?”
听完他的回答,0529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我去!怎么想到的?”
它真该查查自己智商了,怎么连十岁小孩都比不过啊!
顾曜说完,紧张地看向韩慈,观察对方的反应。
可令他失望的是,韩慈仍旧面无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嗯,”他微微颔首,“不算全部,但十之八九了。”
对张周两家的分析很贴切,但对骆秉言的分析还是不足。
“啊?”顾曜自觉回答得很全面,没想到仍然没得到对方的肯定,顿时有些窘迫。
0529见状,赶紧提醒韩慈:“老大,小皇帝好像有点不高兴,你快安慰下他。”
不高兴?
听见0529的提醒,韩慈仔细观察了一下顾曜的表情,对方嘴唇微微抿紧,眼皮也耷拉下来,确实是不高兴。
可是……为什么?
他才十岁,能回答成这样已经可以了。本来自己也没指望对方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想法。
“快点快点!这可是绝佳的情感连接的机会!”0529不停催促。
情感连接?
虽然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小皇帝的白月光,但对方现在才十岁。
这么小,培养什么情感?
韩慈漠视掉0529的催促,开口解释:“骆秉言的确有潜力,但有潜力的不止他一个。选择他,是因为他的父亲,骆慎之。”
骆慎之……
刚开始顾曜有些陌生,随后想起先生以前调查宣皖池三州贪腐案,将对方从熙州调到了皖州。
他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的沮丧,问:“是因为骆卿的父亲在皖州任通判?”
韩慈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陛下可知道骆慎之此人之前在哪儿做官?”
“熙州。”
他点头:“没错。熙州在何处?”
“西北,与西夏相交。”
“陛下可曾见过熙州的折子?”
顾曜想了想,摇头:“没有。”
“没有才是最明显的问题。”
引导到这,他终于肯直说自己的谋算:“熙州地处西北,又与西夏接壤,按理来说应该有许多事需要向朝廷求援,比如求粮、求拨款。可陛下一点印象都没有,这说明何事?”
顾曜下意识回答:“说明熙州知州能力颇强,将熙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故不需要求援。”
随即恍然大悟,不等韩慈解释,继续往下说:“骆慎之这么多年考课一直在中上。不给贿赂,却能一直在中上,意味着连考课的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的政绩。”
一般考课中,富庶地区或给了贿赂的官员更容易得前三等评价,而大部分只能落一个中上、中中。
中中得多了,说明治理不力,容易遭调任或贬官。
“陛下还想少了一点。”等他说完,韩慈才出声补充,“熙州在对西夏的前线,骆慎之将熙州治理得很好,大概率与当地驻军关系不错。若日后起战,派他或骆秉言前去,可最大程度避免将帅不和的情况。”
闻言,顾曜面容一肃:“先生想这么多,莫非……要起战事?”
“总要未雨绸缪。”
韩慈起身,走到一旁书架上抽出大昭的地图。
那是一张牛皮地图,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看得出被翻阅过很多次。
韩慈把它摊在案上,手指精准地点在一处——燕云十六州的核心,幽州。
用朱笔圈过,旁边还有一行令顾曜眼熟的小字批注:“前朝割让,至今未归。”
那是父皇的字。
顾曜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幽州一日不收回,西夏与北方蛮族就一日是大昭的心腹大患。若两边达成约定,两面夹击。”
韩慈的手指从幽州往下,挪到一马平川的瀛、莫二州,接着来到黄河,最后是都城。
“长驱直入,大昭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