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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帝师(24) 臣身为帝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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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澶州以北八十里,龙虎寨。
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直晃,照得一屋子人脸忽明忽暗。胡大当家坐在上首,脸上那道刀疤在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底下坐着七八个人,有的翘着腿嗑瓜子,有的抱着手臂打瞌睡。
最扎眼的是下首第一位那个壮汉,敞着怀,露出胸口一大片黑毛,正是黑鹰寨的王狗。
“大当家,到底什么事啊?大半夜的把人都喊来。”有人打了个哈欠。
“要打仗了,问问大伙有什么打算?”
王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嗤笑一声:“往年怎么打,今年就怎么打呗?至于把大家伙都喊过来?胡大当家莫不是怕了?”
黑鹰寨最近劫了把大的,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语气也不如往常客气。
胡大当家咧了咧嘴:“澶州那个新知州可不买驻军的仗。”
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狗“切”了一声:“一个瘦不拉几的白面书生,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就是。”有人跟着起哄,“不买宁家的账,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驻军那边还是王家人,该打打该撤撤。”
胡大当家看着他们,忽然猛一拍桌:“如果我告诉你们,今年驻军那边未必肯配合呢?”
堂里又安静了。
王狗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真打?”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笑起来,“就凭他们比猪还圆的肚子,他们敢真打?”
笑声在堂里回荡,几个汉子跟着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见胡大当家的脸仍旧绷得死死的,有人笑不出来了。
“朝廷派了御史下来,盯着驻军打仗。打得不好,主将丢官,下面的人也得脱层皮。”胡大当家一字一顿,“你们说,他们还敢像往年那样应付吗?”
他目光沉沉,扫过每个人的脸:“御史,是韩仁甫的人。”
提到这个名字,几个匪首的脸色都变了。
那人以雷霆手段杀了跟他们有联系的澶州知州,捣了好几个用来交换消息的窝点,他们还记得。
王狗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盯着胡大当家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没骗人?”
他以为是账本丢了。
“骗你有什么好处?”胡大当家冷哼一声,“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堂里沉默了很久。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在哼。
王狗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是不是,等老子打听打听再说。”他最后丢下一句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桌椅被撞得乒乓响,胡大当家的脸色沉得能滴墨。
等人都散了,他回到自己屋里,一脚踹翻了凳子。
那个独眼崽子!自己看他有把子力气,好心收留他,结果他娘的在背后捅自己刀子。如今账本丢了,人也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要是投了官府……
胡大当家站在窗前,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压住那股邪火。
“来人。”
心腹推门进来,垂手站着。
“去,叫几个手脚麻利点的。”他压低声音,“等这几天风头过了,换上黑鹰寨的衣裳,给老子烧了驻军粮仓。”
心腹一愣:“大当家,这……”
“让你去就去。”胡大当家转过身,眼神阴狠,“把水搅浑了,就没人盯着账本的事。快去!”
心腹不敢再问,应声退下。
胡大当家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攥紧了拳头。
王家那边还来人跟自己说继续合作……合他大爷的作!自己过不好,谁也别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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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的事全权放给中书省和枢密院,如今顾曜更关心恩科的事。
他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圈。
那些圈大大小小,一个套一个,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结。
“先生——”
他拉长声音去喊韩慈,勾住对方的袖子晃了晃:“殿试的考题……先生帮我想想。”
相处久了,他也摸清韩慈是个外冷内温的性子,敢在言语行为上大胆亲近对方。
韩慈任由小孩抓着自己的袖子,表情纹丝未动:“陛下可以不想具体的考题,让考官去想,只要给出大方向就好。”
“可……当今大昭隐患颇多,朕总觉得这也重要、那也重要。”顾曜嘟囔一句。
韩慈放下手中奏折,看向对方:“陛下都想了些什么?”
“世家把持朝政、士绅盘踞地方、匪患、税收、对边地缺乏掌控、军力不足……”
顾曜越说,声音越低落。
0529听了忍不住心惊:“妈耶,这确实不好搞。”
这不是一个恋爱世界吗?!
它在韩慈脑袋里哀嚎。
“故事创造了世界泡,但世界泡里的灵魂是真实存在的,自然要遵循逻辑。”
韩慈一边在脑子里回答0529的问题,一边反问小皇帝:“陛下不妨想想,积弊之源在哪?”
“军备废驰,因何而起?”
顾曜面色肃然:“世家盘踞导致军纪散漫,底层军官无法晋升;税收不足导致拨款不够,大部分拨款又被军官截流,以致武备落后、战力不足。”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想两衙案时看见的场景,以及近日御史台的奏折。
一些离得近的州郡,御史已经回来了,带回的消息都是没有异常。
他不信。禁军都如此靡废,驻军怎可能一切如常?
韩慈再问:“匪患又因何而起?”
“地方官员攀附中央、中饱私囊,堤坝无法阻拦洪水,百姓只能弃田逃命,又无法养活自己,不得不落草为寇。”
顾曜一字一句地答,神情若有所思。
“那么地方呢?”
“边地山高皇帝远,地方士绅自成一派,瞒税漏税,导致国库空虚,钱只能紧着要紧事用,中央政策更加照顾不到边地。”
“富庶地区,地主富商又与世家沾亲带故,地方官府帮着造假瞒报,以致税收数目与实际相差甚远。”
这是父皇在时就有的老问题,他听父皇念叨过许多次了。答的虽然简短,但切中要害。
韩慈最后问:“中央呢?”
“世家一边仰赖权势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一边控制着三司,随意偷税漏税,私下吞并田地。不仅致使国库空虚,还导致政策无法准确落实。”
说完,他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韩慈也不急,静静看着他。
小皇帝对这些事已经有了大概认识,不需要自己再教些什么。
忽然,顾曜猛抬头,眼中精光大亮:“朕明白了!钱!最重要的是钱。”
他跳下椅子,左右走来走去:“税收来自于土地,如今民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隐田之事也不少见。若不从根子上解决,世家永远倒不了。”
而后,他脚步一顿,稚嫩的声音掷地有声:“朕要考赋税积弊与富国强兵之策。”
见他开悟,韩慈缓缓点头:“陛下想好了就好。”
可就算想明白了,小皇帝的脸色仍然不太好看:“先生,殿试考题,宁相公定然能知道。”
他怕宁安堂得知自己的打算,会与自己作对。
“陛下,”韩慈看向顾曜,一双眸子深不可测,“陛下若想改革,必会与宁相公对上,宁相公自己也清楚此事。”
没等对方回答,他撩袍跪下:“陛下,臣身为帝师,甘愿做陛下的刀。”
顾曜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韩慈,嘴唇抿得紧紧的。
然而扯了好几把,韩慈依旧纹丝不动。
“陛下,臣往日只教过陛下处事之道,如今该教陛下为君之道。为君之道的第一条,就是‘舍得’。”
顾曜的手僵在半空。
他直起身,黑沉沉的眸子静静看向眼前孩童:“陛下还年幼,在宁相公眼中,臣才是左右陛下言行的人。既然如此,为何不坐实这个看法?”
顾曜张了张嘴:“可……”
可你是朕的先生……
“况且,陛下目前的确无法亲政。把臣推出去与宁相公斗,陛下安心韬光养晦。若赢了,陛下就可以一展抱负。若输了,骂名臣一人担下,陛下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曜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舍得、韬光养晦、东山再起……他都懂。
可是……
他想起先生百忙之中还记得帮他看折子,想起山上寻来的牡丹花。
如果先生出事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梗着脖子跟韩慈倔。
顾曜在倔,韩慈也不管,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跪在对方面前。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宫人们顿时头皮一紧,屏住呼吸,生怕惹祸上身。
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陛下,”王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垂着眼,腰弯得很低,“韩大人说得实在不错。宁大人与韩大人不睦已久,多一分少一分也不差什么。”
听见他也支持韩慈,顾曜肩膀重重一垮。
谁知王生话锋一转:“但,韩大人,您是帝师,若您出事,还有谁能保护陛下到亲政的时候呢?”
“我不会出事。”韩慈笃定回答,顺着对方递来的台阶直起身,“陛下怕是会错了臣的意思。臣说这话,并不是想牺牲自己、成就陛下。”
他顿了顿,见小皇帝脸上表情松动,解释道:“宁大人如今占优,纵使偶有吃亏,也不会轻易对臣下手。陛下把改革的主力全聚集在臣身上,反而有利于臣凝聚人心。”
清流里并非没有心思活络之人。
“若考题背后透露出陛下的意志,清流里那些心思活络之人,未必还会听臣的。”
顾曜愣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
“先生是说……他们会打着‘忠君’的名义,越过先生?”
韩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还有更多他没说。
如今这些动作,只是在阻止世家继续独大、拖着大昭坠入深渊,还远远未到清剿世家的程度。
这也是宁安堂为何敢吃那么多次亏。
于他们来说,不过小痛罢了。
“朝堂上的形势还要持续很久,臣不会、也没有能力正面与宁大人对抗。陛下大可放心。”
听到他说自己没有能力,顾曜抿了抿嘴。
先生说自己没能力,他是不信的。
两衙案的时候,先生也是这么站着,几句话就让王家丢了禁军的人。
先生一定有办法。
二人再聊了点无关紧要的政事,韩慈拜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