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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帝师(25) 往后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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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小皇帝定好殿试的考题,韩慈又回御史台处理公务。
他派到澶州去的御史已经几天没传来消息,也不知是否出了意外。
但韩慈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纵使自己规划得再全面,也总会遇到不如自己意的事情。
于是他安心散值回家,顺便把没处理完的公务带回去继续批复。
谁知刚跨过门槛,就听管家来报:“大人,今日有人打听韩蝶韩公子的底细。”
韩慈抬起头:“什么人?”
“说是周家的人。”管家顿了顿,“但不是通过周家的门路查的,是私下里找人打听。问得也不多,就是问了问韩公子是什么来历、哪里人氏。”
韩慈“嗯”了一声,表情未变。
管家见他没有给出下一步指示,知趣地退走。
0529立刻来了精神:“周家?他们查韩蝶干什么”
很快它就发现自己关注点错了,赶紧改口:“不对,韩蝶只是个小卡拉米,还入不了周家的眼。而且没通过周家的渠道调查……不会是周垣吧?他查韩蝶干什么?”
只有周垣经常与执行官接触,最容易发现他与韩蝶接触过。
韩慈重新拿起笔,翻开一本折子,语气平淡:“不知道。”
0529嘀咕:“他一个世家公子,没事查云梦书院的学子?总不会是好奇吧?”
韩慈没有回答。
对于拿不准的事情,他一向不发表看法。
同一时刻,周府的书房里,周垣正坐在案前,盯着手里那张纸出神。
纸上是小厮查来的信息,寥寥几行:韩蝶,云梦书院学子,孤儿出身,被书院先生收养。自幼在书院长大,读书用功,不善与人往来。今年第一次进京赶考,与同窗杜一舟等人同住城南。
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话。
没有父母,没有亲族,没有值得说道的来历,偏偏是韩慈关照的人,偏偏又姓韩。
唯独有点特殊的,就是他未参与解试,而是“举荐”进入省试。
不过这也没什么问题。云梦书院名满天下,韩蝶又姓韩,照顾一个孤儿合情合理。
有了答案,周垣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愈发在意。
他把纸折起来,又打开,又折起来。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还是那几行。
周垣不禁转头看向窗外的绿竹,郁郁葱葱的一把,竹竿又细又直。
不知怎的,他莫名想起少年的背影。
周垣闭上眼。
烛火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暖红的光,他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韩仁甫,会是愿意关照他人的性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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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试那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士子们裹着厚袄子,缩着脖子站在寒风里,有的还在低头翻书,有的闭着眼默诵文章,还有的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散开。
韩蝶站在队伍中间,死死攥着袖口,脸也绷得紧紧的。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领口却系得一丝不苟。
杜一舟排在他后面,踮起脚往前张望了一眼,小声说:“别担心,韩大人会打点好的。”
韩蝶没应声。
他看见监门官仔仔细细地摸过学子的身子,让他们解开一层又一层的衣物,直到里衣才停下。
如此严谨的查验,让第一次参加科举的韩蝶万分紧张,盯着前面慢慢移动的队伍,每一声吆喝都让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一瞬。
终于轮到他了。
监门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脸上没什么表情,见韩蝶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韩蝶站定,学着前面的人一般张开双手。
监门官伸出手,从肩膀摸到手腕,又从后背摸到腰间,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他摸得很仔细,指节隔着衣料一寸寸按过去,肩胛、脊背、腰侧,每一处都停一停。
韩蝶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外衣解开,内侧没有夹带。中衣解开,也没有。最后只剩一层里衣。
监门官收回手,往里面努了努嘴:“过。”
韩蝶愣了一瞬,赶紧拢好衣服,低头快步走进贡院。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韩蝶跨出贡院大门时,腿一软,差点栽倒。
三天,他不敢多喝水,也不敢多吃东西,硬生生熬下来,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
杜一舟也好不到哪去,头发散乱,脚步虚浮,两人互相扶着才勉强站稳。
“考得怎么样?”杜一舟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韩蝶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杜一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是。”
二人相视一笑,互相搀着往回走。
省试结束,学子们解放了,贡院却松懈不得。
烛火从昨夜燃到今晨,已经换过三茬。
几位考官围在长案前,对着几份卷子,争执了一个时辰。
周太师坐在上首,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这份,”他指了指左边那份,“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挑不出错。”
又指了指右边那份:“这份,朴实无华,但句句切中时弊,针针见血。第三场的策论,写的竟是抑制土地兼并之策。”
他把两份卷子放下,看向其他考官:“诸位怎么看?”
翰林出身的刘考官清了清嗓子:“下官以为,科举取士,首重文采。”
他指了指左边那份:“这份卷子引用了十七处典籍,字字珠玑,可见功底深厚。另一份虽言之有物,但文采稍逊,恐难服众。”
“刘大人此言差矣。”对面那位馆阁出身的孙考官冷笑一声,“策论考的是对时务的见解,不是考写诗。若只看文采,不如去考词科。”
“况且,”他顿了顿,“抑制土地兼并之策,句句都在点子上,这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
林检坐在一旁,盯着那两份卷子上的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杜一舟、韩蝶……说实话,确实好。好到自己昧着良心也挑不出大毛病。
可问题是,这两个人,都出自云梦书院。
他抬眼看了看周太师,对方垂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
于是他也低下头。
省试考官,考试前不能见任何人。
可自己见过,就在三天前。
那天夜里他从贡院出来,走到半路,忽然被一辆马车挡下,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冷俊的脸。
韩慈。
林检当时腿就软了。
他本是林家旁支,因为科举考得好,被接来本家培养。
而后林家推着他进入御史台,本来打的靠他做桥、一步步掌握御史台的主意。谁知先帝手段强硬,提拔韩仁甫上位。
家中见掌握御史台无望,不再理他,他也就成了一步废棋。
所幸他胸无大志,在御史台小心翼翼干着,散了值就回家教孩子读书,从没引起韩仁甫与本家的注意。
日子这么过也不错,可一纸任命下来,他不得不去当科举主考官。
林检无法推脱,只能应下。
应了之后,他就清楚自己再也无法偏安一隅,对麻烦事做足了心理准备,没想到最先找上自己的,竟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韩大人。”他小心行礼。
韩慈“嗯”了一声,开口邀请:“夜深露重,林大人独自回家,怕是不太安全,不如上来,让某送大人一程。”
顶头上司发话,林检哪敢不从,唯唯诺诺地爬上马车。
上去之后,韩慈并未说明来意,反而明知故问:“某记得,林大人比某还早两年进入御史台。”
“是。”林检屏住呼吸,小心点头。
韩慈颔首:“御史台素来繁忙,林大人却干得很好。”
林检闻言,心中一沉,拿不准这语气是在讽刺,还是陈述?
于是低声答:“只是尽份内之事。”
韩慈说话不喜欢绕太多圈子,给对方一个心理铺垫后,直截了当地问:“林大人比某早来两年,却从未升迁,可有想过往上一步?”
闻言,林检猛地一抖,连忙表忠心:“大人,御史台俸禄足以养家,在下心满意足,不奢求更多。”
林家是自己本家,得罪不起。韩大人是自己上司,更得罪不起。他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韩慈面色如常,似乎没看出对方满脸惶恐,把话挑明了:“林大人为何能在御史台,你我都清楚。林家早就放弃了大人,此次启用大人也并不是他们的意思,大人何不转投?”
嗯?!这话何意?
林检心中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撞到了马车的车壁。
一声闷响,连带着他的心也狠狠一颤。
他下意识张口拒绝,声音却堵在嗓子眼。
这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当今圣上的老师,敢跟宁相公叫板的狠人,自己有拒绝的余地吗?
韩慈似乎看出他心中的软弱与退缩,没有逼迫他立刻表态,不疾不徐地往下说:“林大人不同意也无妨,大人在御史台干得很好,以后维持原样,某保证大人不会出一点岔子。”
说话间,“哒哒”的马蹄声逐渐停下。
“再过一条街便是大人的家,某就不继续送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检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走。
车夫撩开车帘,夜风吹过,吹得他直发抖。
“林大人,请吧。”
韩慈再次开口,林检终于回神,胡乱“嗯”了两声:“多谢大人相送。”
“林大人客气。只是分别前,某还有一言。”
他顿了顿,眸中神色比夜色还深:“大人这次被选做考官,相当于再次走进林家的视野之中,往后日子,还望大人珍重。”
马车消失长街尽头,林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